第115章 新陆之利 朝堂新争
崇祯九年的冬末，因东洲发现而激起的热情尚未褪去，帝国的朝堂却已因如何消化这前所未有的成果，掀起了新的波澜。
郑成功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海图和奇珍异宝，更有几筐看似不起眼，却被崇祯格外重视的“土产”
——包括一些块茎肥大、形似纺锤的植物根茎，籽粒金黄、排列紧密的穗状作物，以及一种攀援植物结出的橙红色果实的种子。
这些，在崇祯眼中，其价值远超等重的黄金。
皇明技术学院内，宋应星亲自带领农学所的精干力量，在特建的暖房内，小心翼翼地培育着这些来自新大陆的种子。
虽然生长环境骤变，大部分幼苗显得孱弱，但仍有部分顽强地存活下来，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宋应星在初步观察记录中写道：“……此薯类，不择地力，耐贫瘠，产量疑似极高；
此金谷，抗旱性强，不惧风雹；
此赤果，观其花叶，或可蔬可果……
若得驯化推广，实乃活民无数之天赐祥瑞！”
这份报告被迅速呈送御前。
与此同时，郑成功那份详尽的《东洲经略条陈》也摆上了崇祯的案头。
条陈中，他不仅重申了建立前进基地、以商养航的策略，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
借鉴西夷之“公司”模式，由朝廷授权，皇明贸易公司牵头，联合沿海有意之商贾，募集股金，
组建专门的“东洲拓殖公司”，以商业利益驱动，负责东洲沿岸的据点建设、贸易开拓乃至初步的农业试种。
朝廷则提供海军护航、特许经营权及部分启动资金支持，并占一定“干股”。
如此，既可缓解朝廷直接投入的压力，又能调动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此议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支持者多为与海外贸易息息相关的官员及部分锐意改革的帝党成员。
他们盛赞此乃“开万世之利”，“以民力补国用”的良策，
能迅速将东洲的地理发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
然而，反对的声音更为激烈且冠冕堂皇。
以都察院一批御史和部分翰林官为首，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陛下！此乃与民争利之下策，更是纵容豪商，祸乱朝纲之始也！”
一位御史慷慨陈词，“《大学》有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治国当以仁义为先，岂能效仿西夷蛮邦，行此商贾之事，设立什么‘公司’？
若此例一开，豪商凭借财货，交通权贵，把持利权，日后尾大不掉，岂非重现汉末州牧、唐季藩镇之祸？！”
另一位老臣则针对那几种新作物发出质疑：
“至于那几种海外异种，形态怪异，气味陌生，是否宜于中土水土尚未可知，安知无毒无害？
岂能轻易推广种植，若因此引发疫病，或致地力衰败，岂非得不偿失？
臣以为，当于海外荒岛先行试种数十年，观其效，再议推广不迟！”
这些言论，背后交织着对商业资本的警惕、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以及部分官员背后所代表的、依赖于传统农业和地租经济的旧有利益集团的本能抵触。
朝会之上，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崇祯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关于东洲开发方式的争论，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种未来道路的碰撞。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之际，一直沉默的郑成功再次出列。
他没有直接反驳那些道德指责，而是转向了兵部尚书，提出了一个具体而尖锐的问题：
“王尚书，下官敢问，若西夷联合舰队，绕过南洋，直扑我东海，
甚至威胁津京，我海军新式‘开花弹’之储备，可足敷一场大战之用？
若我水师战舰因缺乏优质木材，维修、新建受阻，战力受损，该当如何？”
兵部尚书一愣，如实回答：“这个……‘开花弹’制造繁难，储备确实有限。
至于战舰用材，闽浙虽产巨木，然历年采伐，合乎舰用之材，亦渐稀少。”
郑成功立刻接口，声音朗朗，传遍大殿：“陛下，诸位大人！
东洲沿岸，巨木参天，材质坚韧，正合造船之用！
其地广人稀，资源丰沛，若得开发，不仅可为我海军提供源源不断之优质木材，其地利位置，更可成为我大明屏护东海、前出大洋之战略支点，令西夷联合舰队投鼠忌器！
此乃国之大利，关乎社稷安危，岂是区区‘与民争利’四字可以抹杀？！”
他顿了顿，又看向宋应星：
“宋院长，您精于格物，敢问那几种新作物，若真能适应我大明水土，以其疑似之高产，能多活多少百姓？
能让我大明仓廪充实几何？”
宋应星立刻出班，躬身道：“回陛下，郑将军所言甚是。
据臣初步观测，此薯类、金谷之产量，恐远超稻麦。
若真能成功推广，活民百万，绝非虚言！
至于毒害之说，臣愿以身试之，亲自品尝，以证其无毒！”
郑成功与宋应星，一个从国家安全战略出发，一个从民生根本立论，用最实际、最紧迫的问题，将反对者的道德高调与虚无缥缈的担忧，击得粉碎。
崇祯见火候已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极具分量：
“郑爱卿、宋爱卿所言，方是老成谋国、务实之言！
东洲之利，在于强兵，在于足食，此乃江山社稷之根本！
设立‘东洲拓殖公司’之议，朕看可行！
具体章程，着内阁、户部、海军都督府及皇明贸易公司详议后报朕裁定。
新作物试种，由宋应星全权负责，朕准你在京郊划拨皇庄，大胆试种，一应所需，内帑支应！”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甘的反对者，语气转冷：
“至于那些空谈道德、不恤国艰之论，可以休矣！
若再有妄言阻挠东洲开拓、新法推行者，便是居心叵测，视同误国！”
京郊，皇家试验农庄内，被高墙与精锐卫兵严密守护的暖房和特定田畦中，宋应星几乎将家安在了这里。
来自东洲的几种新作物，经历了最初的萎靡与不适应后，在农学所匠人们根据其习性不断调整水土、光照与温度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开始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马铃薯的植株变得翠绿健壮，玉米苗拔节生长，番茄藤蔓也开始攀援上架。
虽然距离大规模收获和确定其完全适应大明各地风土尚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初步的成功，已让宋应星和所有参与者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崇祯数次微服前来视察，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眼中闪烁着比看到金银更为炽热的光芒。
他深知，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植株，才是真正能撬动帝国人口与农业根基的杠杆。
与此同时，由皇明贸易公司牵头，联合了福州、广州、宁波等地数十家大海商，共同募股的“大明东洲拓殖总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公司总部设在福州，郑成功以靖海伯、东洲经略使的身份，兼任公司总督办，统筹一切。
公司的第一艘定制“东洲级”运输舰“丰饶号”已铺设龙骨，更多同型舰只的订单下达至沿海各大船厂。
公司的首要目标明确：组织一支由三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贸易探险队，
搭载着丝绸、瓷器、铁器、玻璃等货物，在海军一艘“龙睛”级战舰的护航下，于夏初再次启航前往东洲，
目标是在已探明的海岸线上，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兼具贸易与补给功能的据点——“新福州”。
帝国的海军建设也并未因目光投向东方而有丝毫松懈。
登莱、福州、广州三大造船基地依旧船台林立，锤声叮当。
汲取了“开花弹”的成功经验，军工体系在崇祯的持续关注和资源倾斜下，开始向标准化、规模化艰难迈进。
虽然“开花弹”因其制造工艺复杂，产量依然有限，被列为最高军事机密，严格管控，只配备给主力战舰。
但普通炮弹、燧发铳、炼钢的质量与产量，都在稳步提升。
海军都督府更是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舰队扩张计划，目标是五年内，建成四支以“龙睛”级为核心，搭配各级辅助战舰的分舰队，分别负责北海、东海、南洋以及新成立的东洲巡弋任务。
然而，就在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高速运转之时，一些不和谐的杂音，也开始从细微之处悄然响起。
这一日，崇祯正在批阅关于在湖广地区试行“一条鞭法”改良版，将部分徭役折色并入田赋，以银元券统一征收的奏章，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悄无声息地呈上了一份密报。
“陛下，”骆养性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南方面，近来有些异常动向。
几家此前在税改中受损不小的士绅，以及一些被排挤出‘东洲拓殖总公司’利益圈的海商，近来往来频繁。
他们不敢明面反对朝廷，但暗中串联，似乎在筹集资金，试图自行组织船队，前往东洲。”
“哦？”崇祯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自行组织船队？他们有这个胆量和能力？”
“回陛下，他们未必敢直接对抗朝廷。
但其意图，恐怕是想抢在‘东洲拓殖总公司’站稳脚跟之前，利用其尚存的海外关系和走私渠道，
抢先在东洲沿岸建立自己的据点，攫取皮毛、木材等第一批暴利，甚至……
可能与西夷残存势力有所勾连，分享情报。”骆养性分析道。
崇祯冷哼一声：“利令智昏！以为隔着大洋，朝廷就鞭长莫及了？
还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盯紧他们！搜集确凿证据。
暂时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同时，将此事暗中透露给郑成功和杨嗣昌，让他们在东洲行动时，多加留意，
若有敢违抗朝廷禁令、擅自拓殖或与西夷勾结者，无论何人，一律以海盗论处，就地正法，船货充公！”
“臣明白！”骆养性领命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份来自西北的紧急军报，也送到了崇祯的案头。
持续的数年干旱，使得陕西、山西等地民生越发艰难，
虽然朝廷竭力赈济，推广番薯、玉米等耐旱作物，但仍是杯水车薪。
军报称，一股以“闯将”李自成为首的流民武装，在屡遭官军打击后，突然转变策略，避开大城市，流窜入川陕交界的山区，声势复振，裹挟民众已逾数万。
崇祯看着地图上李自成活动区域那刺目的标记，眉头再次锁紧。
他知道，内部的疥癣之疾若不及时根治，迟早会酿成大患。
东洲的发现和海外扩张带来的红利，需要时间才能完全反哺国内，而眼前的流寇问题，却必须立即解决。
“传旨给五省督师孙传庭，”崇祯沉声道，
“加大围剿力度，切断其粮道，分化瓦解！
告诉孙传庭，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半年之内，朕要看到李自成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