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世初窥 心系旧邦
第二天，朱振明——或者说，灵魂深处的朱由检——感觉身体好转了许多。
头痛减轻，喉咙也不再如火烧般疼痛。
护士来拔掉了输液针，只留下手背上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行动稍得自由，他立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借口要去“解手”，
在母亲的搀扶下，艰难地挪进那间狭小却洁净得令他再次惊讶的“净房”。
门一关上，他立刻反锁，然后迫不及待地扯开病号服的领口。
看到了！
那枚日月玉佩完好无损地贴在他的心口，用一根红色的、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细绳穿着。
玉佩的颜色似乎比记忆中更深沉了一些，那温润的暖意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来，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古朴的“日月”刻痕和背面的云龙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慰藉，是茫然，还有一丝沉重的责任。太祖皇帝……
您留下此物，究竟是何深意？是将复兴大明的希望，寄托于这荒谬的转世吗？
可此地……此世……又如何能……
“小启？好了吗？没事吧？”母亲关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玉佩塞回衣内，整理好衣服。
那温暖的触感被遮盖，但存在感却愈发清晰。
他打开门，对母亲摇了摇头。
回到病床上，他的心态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玉佩的存在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依托。
他开始更主动地观察和学习。
他的“父亲”带来了一个扁平的、坚硬的板状物，坐在一旁处理着什么，手指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方块上飞快敲击，面前平滑如镜的屏幕上便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字符和图像。
朱由检看得目瞪口呆。
此乃何物？竟能瞬息间显现文字图画，远胜司礼监最熟练的誊抄太监！莫非是仙家法宝？
父亲注意到他“好奇”的目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怎么，想看动画片？不行哦，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不能费神。
爸爸一会儿就忙完了。”
动画片？又是不懂的词。
朱由检抿着嘴，不再盯着看，但余光却始终捕捉着那屏幕的微光和他父亲操作的动作，默默记在心里。
午后，护士拿来一些纸和一支奇怪的笔给他，说让他无聊时可以画着玩。
朱由检拿起笔，发现无需研磨，一按即可书写，笔尖流利异常。
他强压住再次升起的惊异，犹豫了一下，没有乱画，而是下意识地，在纸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大明律。
笔迹虽因虚弱和控制不好这新笔具而有些歪斜，但结构间依旧能看出多年书法功底留下的骨架。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看着那三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字，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攥紧心脏。
大明……已经亡了。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
写这些，还有何用？
悲凉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胸口的玉佩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那股暖意陡然增强了一分，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翻腾的心绪，带来一丝奇异的宁静。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能沉溺于过去。
必须了解现在。
他的机会很快来了。
病房墙壁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薄板，父亲见他精神尚可，便用一个小巧的物件对着那薄板按了一下。
只听“滴”一声轻响，那薄板竟瞬间亮起，显现出色彩绚烂、清晰无比的动态画面和人声！
朱由检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惊坐起来！这……
这又是何物？！竟能将活生生的人和景致囚于这方寸之间？！
声音洪亮清晰，画面瞬息万变，这远比那笔记本电脑更让他震撼！
画面上正在播放新闻。
虽然他大多词汇听不懂，但结合画面，他能勉强理解一些：穿着光鲜之人在谈论“经济”、“政策”，画面切换间，他看到无数铁盒子在宽阔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官道”上飞驰，看到高耸入云、样式奇特的楼宇，看到一种巨大的、翅膀固定不动的铁鸟掠过高空……
这是一个何等……强大、富庶、技术通神的世界？！
若大明能有此等技艺，何愁建虏不灭？何愁流寇不平？何愁……天下不靖？！
震惊过后，便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强烈到极致的好奇。
他死死盯着屏幕，努力去听，去记，去理解。
虽然十句里懂不了一两句，但他不肯放过任何信息。
那新闻结束后，又播放了一段关于“考古发现”的节目，画面中出现了……明代城墙遗址的介绍，还有一件出土的明代青花瓷瓶的特写。
当那熟悉的青花图案和器形出现在这神奇的“魔镜”上时，朱由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是大明的遗物！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司空见惯的东西！
此刻却成了被后人挖掘、研究的“古董”！
节目里，一个被称为“专家”的人，正用平静甚至略带点评的语气，分析着那瓷器的工艺、年代和历史价值。
“……代表了明代晚期瓷器烧造的高超水平，但也反映出当时社会经济的某种困境……”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困境？何止是困境！那是倾覆！是亡国！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感。
他的王朝，他的时代，在这里，只是一段供人评说的冰冷历史。
节目还在继续，画面一转，竟然出现了明十三陵的航拍镜头！
那熟悉的陵寝布局，神道石刻，尤其是思陵——他最终的埋身之处——的远景，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噗——！”
朱由检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竟猛地喷出一小口血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启！！”
“儿子！你怎么了？！”
“医生！医生快来啊！”
父母的惊呼声，护士急促的跑动声，瞬间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朱由检意识涣散，最后残存的感知，只有胸口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灼热，仿佛要烙进他的血肉灵魂深处，以及耳边那电视节目里依旧平静的旁白声：
“……明思陵，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崇祯帝朱由检的陵墓，规模较小，见证了王朝的落幕……”
落幕……
原来，在世人眼中，朕和大明，真的早已……
落幕了。
无边的黑暗再次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