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洪武遗佩 异世微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朱由检而言,是一场光怪陆离又无比煎熬的认知酷刑。
他像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被动地接收着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白衣女子不时进来,用一种会发光的细棒照他的眼睛,在一个扁平的、冰冷的黑色圆片另一端听听他的胸口,
又在一个奇怪的、能收缩的带子缠在他胳膊上鼓气后,看着另一个小仪器上的数字点头。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检查,都让朱由检浑身僵硬。
他何曾受过如此“冒犯”?
但身体的虚弱和语言的隔阂让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关,用警惕而屈辱的眼神瞪着这一切。
他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严,可在那护士看来,这只是个受了惊吓、格外沉默倔强的小孩。
他观察到,这“医馆”明亮得惊人,并非依靠烛火或油灯,而是一种嵌在顶壁里的、能发出稳定强光的小珠子。
墙壁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绝非砖木结构。
窗户巨大,镶嵌着无比纯净透明的琉璃,窗外可见一些高耸入云的、样式奇特的巨楼轮廓。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皇帝最奢侈的想象。
这里……绝非阴司,也绝非他所知的任何一处人间。
就在这巨大的迷茫和惶恐几乎要将他吞噬时,胸口那枚玉佩传来的温热感,又一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感觉似乎清晰了一些。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持续不断的、非常轻微的暖意,像一块温润的暖玉,熨帖着他冰冷恐慌的心脏。
更让他惊异的是,当那护士再次靠近,拿着记录板写字时,他集中精神试图去理解她那快速古怪的言语,额角因专注而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胸口的暖意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汇入他的头颅。虽然依旧听不懂那些词汇,但对方语气里的情绪——关切、例行公事、一丝疲惫——
却仿佛被放大了,让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
这玉佩……竟有如此异能?能助朕……感知情绪?
朱由检心中骇浪翻涌。太祖皇帝留下的这枚不起眼的玉佩,究竟是何等神物?不仅能护佑魂魄穿越时空,竟还有这般灵效?
他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病房门口偶尔经过的其他白衣人或病人身上,但那暖流并未再次出现,感知依旧模糊。看来,这效用极其微弱,且需近距离和自身高度集中精神方可触发。
正当他暗自琢磨时,病房门被推开,一对中年男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男子穿着奇怪的短衣长裤,面带焦虑;
女子眼眶红肿,手里提着一个柔软的布包,一看到他,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小启!我的儿子!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那妇人扑到床边,想抱他又不敢,手颤抖着抚摸他的头发,避开包扎的纱布。
朱由检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呵斥“放肆!”。
但“妈妈”这个称呼和妇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汹涌的悲痛与关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坚冰般的内心最深处。
他自幼失怙,登基前战战兢兢,登基后孤家寡人,何曾体会过如此直白汹涌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亲情?周皇后虽与他相敬如宾,却也恪守礼制,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情绪外露。
那男子也走上前,声音沙哑,带着后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医生说了,没大事,观察几天就好。臭小子,以后走路千万看着点车!”
语气虽带着责备,但那份关心同样真切。
这就是这具身体的“父母”?朱由检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呵斥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玉佩传来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仿佛在无声地安抚他剧烈波动的情绪,驱散着他本能升起的戒备和疏离。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那灼热的视线,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嗯。”
这副模样,在那对父母看来,自然是孩子受了惊吓和伤痛后的正常反应。
母亲更是心疼,絮絮叨叨地问他还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
朱由检一概以摇头或点头应对。他
默默记下了这具身体的名字——似乎叫“朱振明”。
名字倒不算难听,也姓朱,莫非是天意?
通过这对父母零碎的、充满关怀的对话,结合护士之前的言语,他勉强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个“朱振明”年方十岁,是在一种叫做“电动车”的东西经过时,不慎摔倒,头撞到了路边的“马路牙子”,才受了伤被送来这“医院”。
父母守了他很久,方才只是暂时离开去取东西。
他们言语中提到的“单位请假”、“学校课程”、“医药费”等词汇,他依然半懂不懂,但大致明白是类似于“衙门”、“塾学”、“诊金”的概念。
这个世界,似乎秩序井然,并有自己一套完整的运行规则。
父母带来的布包里,有柔软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用奇怪材质包装的食物和清水。
母亲小心地喂他喝了些水,吃了点流质的食物。
在这个过程中,朱由检始终沉默着,观察着,学习着。
他强迫自己接受现状——至少暂时,他是“朱振明”,一个十岁的孩童,一对普通夫妇的儿子。
巨大的落差感时时啃噬着他的内心,但胸口那持续不断的玉佩微热,以及这对“父母”真心实意的关爱,像两道微弱的暖流,勉强支撑着他,没有在这巨大的冲击和孤独中彻底崩溃。
夜深了,父母在旁边的陪护床睡下。
朱由检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远处那些霓虹闪烁的巨楼轮廓,听着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煤山的寒风似乎还在骨髓里吹拂,亡国的剧痛依旧刻骨铭心。
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
朕,大明崇祯皇帝,如今竟成了一个名叫朱振明的十岁稚童,躺在一个叫做“医院”的古怪之地,靠着太祖玉佩的微弱暖意,和一对陌生夫妇的关爱,才勉强维持着神智的清醒。
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下意识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那枚日月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辨,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
这来自洪武朝的遗泽,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也是在这陌生得令人恐惧的新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心安的存在。
它,还会带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