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万象更新 砥柱中流(上)
崇祯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冰雪消融,黄河解冻,当第一缕暖风吹过华北平原时,北京城内外已透出几分与往年不同的生机。
去岁种种——京营整顿的雷霆、松山大捷的扬眉、福王低头的震慑、台湾光复的振奋,如同一剂剂强心针,注入这个庞大帝国略显衰颓的躯体,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向上攀爬的活力。
西苑,原京营校场旁,一座崭新的、挂着“大明皇家技术学堂”匾额的大型建筑群已然落成。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院,没有吟诵四书五经的琅琅书声,取而代之的,是算盘珠子的噼啪作响、工匠讲解图纸的嗡嗡低语,以及偶尔从深处工坊传来的、格物实验的轻微爆鸣或金属敲击声。
这一日,朱由检再次轻车简从,来到学堂视察。
主持学堂日常事务的徐光启,以及几位从格物院调来的教习、甚至还有两位被特许在此教授几何与测量的泰西传教士,早已恭候在门前。
“陛下,学堂首批招收的五百名生徒,已按‘格物’、‘算学’、‘营造’、‘军械’、‘农工’五科分班授业。”徐光启引着朱由检边走边介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生徒多为各地选送的聪颖子弟,亦有部分年轻工匠、军中识字兵士。所授课程,除基础识字明理外,皆以实用为本。”
朱由检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算学教室,只见年轻的生徒们正埋头于面前的算盘和纸笔,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一名教习正在讲解勾股定理的实际应用。
他又来到“营造”科的工坊,看到生徒们正在学习使用水平仪、学习夯土筑墙的最佳配比,甚至有人在对着一张简易的“蒸汽机”原理图发呆。
“好!正该如此!”朱由检连连点头,“读书不为空谈,当求经世致用!尔等要教的,是能造坚船利炮、能兴修水利、能精算钱粮、能改良农桑的真才实学!”他特意对那两位泰西传教士勉励了几句,感谢他们带来的异域知识。
在“军械”科的演练场,朱由检甚至亲自拿起一支学员正在拆解研究的燧发枪,熟练地检查了击发机构,对身旁有些紧张的年轻教习问道:“可知此铳较之火绳枪,优势何在?劣势又何在?”
那老兵教习没想到皇帝如此内行,愣了一下,才激动地答道:“回……回陛下!优势在射速快、不怕风雨!劣势……劣势在簧片力道要求高,燧石损耗大,且对士卒训练要求更严!”
“说得好!”朱由检赞许道,“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将来,尔等不仅要会使用,更要能改进,能创造!”
皇帝的勉励和重视,如同春风,吹拂在每一位教习和生徒的心头。
他们看到了一条与传统科举截然不同、却同样能报效国家、光耀门楣的崭新道路。
离开技术学堂,朱由检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京西的皇庄。
这里,如今已成了“武锐军”的后勤与训练基地之一,更是格物院诸多“奇技淫巧”的试验田。
在一处新开辟的场院中,几架造型奇特的纺车和织机正在轰鸣运转。
这是格物院“农工坊”根据朱由检提供的模糊概念,结合本土工匠智慧,改良而成的新式纺织机,效率较旧式纺车提升了数倍不止!
负责此事的是一名从江南招募来的老工匠,他激动地向皇帝演示着:“陛下您看,这‘多锭纺车’一人可同时照看十余个纱锭!这‘飞梭织机’,投梭更快,布面更宽!若能在江南推广,这棉布、丝绸的产量……”
朱由检看着那飞速转动的纱锭和来回穿梭的飞梭,眼中闪烁着光芒。生产力的提升,才是社会财富增长的源泉!他当即下令,由内帑出资,在京西皇庄设立“示范纺织工坊”,招募流民学习新技术,并将部分样机图纸,通过官方渠道,有偿或无偿地推广至苏杭等纺织重地。他深知,这小小的纺车和织机,或许比一支军队更能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帝国。
然而,万象更新的背后,并非没有杂音。
技术学堂的建立,新式机械的推广,在士林清议中,依旧被不少守旧文人斥为“舍本逐末”、“奇技淫巧,坏人心术”。甚至有人写诗暗讽,说皇帝“不重圣贤书,偏爱匠作声”。
这一日,在经筵之后,一位以理学正宗自居的老翰林,便借着讲解《大学》中“格物致知”的机会,拐弯抹角地进言:“陛下,格物致知,本源在于正心诚意,明德修身。若一味追逐机巧之物,恐使人溺于物欲,偏离圣道之本啊。”
朱由检耐心听完,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爱卿所言极是。然朕有一问,若無坚船利炮,何以御虏于国门之外?若无精良农具、水利之学,何以解万民饥馑之苦?圣人之道,存乎经籍,亦当见于事功。
若读书人只知空谈性理,于国于民何益?朕设立学堂,推广格物,正是要践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臣,语气渐沉:“目下之大明,内有流寇之患,外有强虏之忧,黎民待哺,国库空虚。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若仍拘泥于故纸堆中,不思变革进取,岂非坐以待毙?朕望诸卿,能体察时艰,与时俱进,共克时艰!”
一席话,既引经据典,又紧扣现实,驳得那老翰林哑口无言,也让其他一些心存疑虑的官员暗自凛然。
皇帝改革之志,已如离弦之箭,不可逆转。
傍晚,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案头已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奏报。
孙传庭在陕西,利用皇帝赋予的权力和逐步到位的资源,剿抚并用,局面已渐趋稳定,流贼活动范围被大幅压缩;
郑芝龙在台湾,正忙着建立行政,安抚汉番居民,修复热兰遮城,并规划着下一步向南洋的探索;
李邦华主持的清丈田亩和税制改革,也开始在北方数省稳步推行,虽然阻力依旧不小,但已无人敢公开对抗。
王承恩轻声汇报着各地情况,最后补充道:“皇爷,骆养性递来密报,江南士林中对新政和技术学堂的议论颇多,虽有微词,但慑于陛下天威及去岁诸事,尚未形成大浪。另外……福王府近日颇为安静,似在闭门谢客,约束子弟。”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上。
他知道,自己正扮演着这个古老帝国转型期内,最关键的“砥柱”角色。
一方面,要以超越时代的见识和魄力,强力推动科技、军事、经济的革新;
另一方面,又要小心翼翼地驾驭着朝堂政局,平衡各方势力,压制守旧反弹,确保改革之船不至于倾覆。
这需要无比的耐心、坚韧的意志,以及对时局精准的把握。
“告诉骆养性,江南的舆论,不必过于压制,可适当引导。对于那些真正有才学、只是暂时不理解新政的士人,可以技术学堂或格物院的名义,延请他们来京参观、辩论。让他们亲眼看看,朕追求的‘格物致知’,究竟是什么模样。”
“奴婢遵旨。”
朱由检拿起一份关于在天津卫筹建更大规模海军学院的章程,仔细批阅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