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京营点兵 王府暗流
格物院燧发枪试射成功的兴奋感，在朱由检心中持续了数日，但并未让他沉醉其中。
他深知，一件优秀的武器，从样品到制式装备，再到形成战斗力，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而眼下，有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需要他亲自推动——整肃京营。
京营，号称大明精锐，天子亲军，驻扎京城，肩负卫戍京师的重任。
然而，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特别是魏忠贤掌权时期，京营早已弊病丛生。
各级将领多吃空饷，兵额严重不足；士兵多为市井无赖或老弱充数，缺乏训练；装备陈旧，武备废弛。
这样的军队，莫说对外征战，就是能否守住北京城，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历史上，李自成兵临城下时，京营几乎一触即溃，这惨痛的教训，朱由检记忆犹新。
这一日，朱由检突然下旨，翌日清晨驾幸京营最大的校场——西苑校场，检阅京营三大营兵马，并要求在京勋贵、文武百官随驾观阅。
旨意一出，北京城顿时暗流涌动。
兵部尚书王在晋闻旨后，急匆匆赶回部衙，与左右侍郎商议。
“陛下突然要检阅京营，此事非同小可！”王在晋眉头紧锁，“京营虚实，你我岂能不知？若陛下见营伍废弛，龙颜震怒，我等难辞其咎！”
左侍郎叹道：“部堂，空饷、缺额之事，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仓促之间，如何弥补？难道临时雇些市井之徒充数？”
右侍郎压低声音：“恐怕只能如此了！再令各营将领，将库存的些许好甲胄、利刃集中起来，给那些看起来像样的兵卒穿上，希望能蒙混过关。”
王在晋沉吟片刻，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立刻通知提督京营的襄城伯李守锜、英国公张维贤等人，让他们务必做好准备，万万不可在陛下面前失了体统！”
与此同时，襄城伯府内，提督京营戎政的襄城伯李守锜，正与几位京营实权将领密议。
李守锜年纪不大，靠祖荫袭爵，又走了魏忠贤的门路才得了这个肥缺，平日里只顾捞钱，哪里懂得练兵？
“伯爷，陛下这次来得突然，怕是来者不善啊！”一名参将忧心忡忡，“咱们营里，实际兵额不足册上三成，多是老弱，如何应对检阅？”
李守锜不耐烦地摆摆手：“慌什么？又不是真要打仗！老规矩，快去城外庄子上，把那些佃户、长工都拉来，每人发几十个铜钱，换上号衣，充作军士！
再让各营把能拿得出手的家伙都亮出来，摆个样子给皇上看看就行了！陛下深居宫中，哪里懂得这些？”
类似的对话，在京营各级将领府邸中上演着，所有人都抱着侥幸心理，企图用欺上瞒下的老办法糊弄过去。
然而，他们低估了朱由检的决心和准备。
检阅前夜，乾清宫内，朱由检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卿，朕明日阅兵，京营虚实，你可探明？”朱由检直接问道。
骆养性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已遣人混入京营多日。情况……触目惊心。各营空额普遍超过六成，余者多为不堪战之老弱。器械朽坏，战马羸弱。更有甚者，如神机营，火器老旧不堪，火药受潮结块者十之七八。襄城伯等人，今日正四处搜罗百姓充数，企图欺瞒陛下。”
朱由检闻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很好。朕就怕他们不欺瞒！你且将各营缺额实数、主要将领吃空饷的证据，以及他们今日所为，详细列明，明日阅兵时，朕自有区处。”
“臣遵旨！”骆养性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机对京营动大手术了。
翌日清晨，西苑校场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朱由检身着戎装，骑在御马之上，在王公大臣的簇拥下，登上阅兵高台。
放眼望去，校场上人头攒动，刀枪如林，似乎军容鼎盛。
襄城伯李守锜一身光鲜甲胄，上前禀报：“陛下，京营三大营将士共计十万，已列阵完毕，请陛下检阅！”他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这临时拼凑的场面，足以糊弄过去。
朱由检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开始吧。”
首先是队列行进。只见场上的“士兵”们步伐凌乱，号令不一，许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楚，显然是临时拉来的百姓。
观阅的勋贵大臣中，有些知情人暗自摇头，有些则故作镇定。
接着是骑射演练。
稀稀拉拉的骑兵队伍奔驰而过，箭靶近在咫尺，却脱靶者甚众。
所谓的“精锐骑兵”，连基本的控马和射术都显得生疏。
最后是神机营的火器演示。
点燃火绳时，多次出现熄火现象；好不容易点燃，发射时更是状况百出，有的火铳炸膛，有的干脆没响，硝烟弥漫中，场面颇为狼狈。
朱由检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随驾的官员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屏息凝神。
演练完毕，李守锜硬着头皮，还想上前说几句场面话。
却见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拿起桌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狠狠摔在李守锜面前！
“李守锜！这就是你给朕看的十万精锐？！”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寒冰，响彻整个校场，“这册子上，记录着你京营实际兵额不足四万！其中老弱病残又占半数！其余六万人的粮饷，都进了你等蠹虫的腰包！还有这些‘精锐’，”他指着场上那些惊慌失措的临时演员，“怕是昨日还在田里耕地的农夫吧！”
李守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臣万死！”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京营将领，以及勋贵集团的代表，厉声道：“京营乃国家干城，天子亲军！如今竟糜烂至此！尔等世受国恩，却如此渎职贪墨，岂不是自毁长城？！若非朕今日亲见，几乎被尔等蒙蔽！”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震惊全场的命令：“锦衣卫！将襄城伯李守锜，及其以下一应渎职贪墨之将领，全部拿下，押入诏候审！兵部尚书王在晋，督管不力，革职查办！”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李守锜等人锁拿带走。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那些临时“士兵”惊恐的喘息声。
朱由检环视众人，语气沉痛而坚定：“京营之弊，朕必根除！即日起，朕将亲自整顿京营！所有兵额，重新核实！所有官兵，重新考校！优胜劣汰，能者上，庸者下！朕要从京营开始，打造一支真正能战敢战之新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对自己，也对所有人宣告：“大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朕，也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蛀空朕的江山！”
这场突如其来的京营检阅，如同一场政治风暴，席卷了整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