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流汹涌 御书房定策
南京城,秦淮河畔,一座精巧的别院内。
虽已夜深,但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衣着素雅却难掩华贵之气的老者围坐,面色凝重,与窗外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为首者,正是致仕已久却在江南士林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东林魁首之一。
“好一个李邦华!好一个‘铁面御史’!”一个瘦高个老者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盏中茶水溅出,“本以为他清查卫所、整顿兵备已是极限,没想到竟真敢将盐引之事捅破天!今日公堂之上,王御史家的子侄,怕是难保了。”
“捅破天?”另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冷笑一声,“只怕这天,本就是陛下要他捅的。你们难道没看出来?李邦华此番南下,手握尚方宝剑,行事章法,与以往大不相同。步步为营,证据确凿,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若无圣意默许,他岂敢如此锋芒毕露,直接撕破脸皮?”
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错。陛下登基以来,先是雷霆手段处置了魏阉残余,如今又借李邦华这把刀,直指我江南赋税、盐政之根本。其志非小啊。”
“钱公,”瘦高老者看向为首者,语气急切,“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盐利牵扯甚广,若真让李邦华顺藤摸瓜查下去,我等各家,谁能独善其身?必须设法阻他一阻!”
被称作“钱公”的老者,眼帘低垂,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阻?如何阻?陛下占着大义名分,李邦华拿着真凭实据。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别忘了,北京城里,还有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睛盯着呢。”
他顿了顿,抬眼扫视众人,目光锐利:“眼下,断尾求生,方为上策。
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该担责的人担责。
丢卒保车,保全大局。至于李邦华……他这把刀再利,终究是外来的。
江南水土,未必服他。且让他查,让他动。动静越大,牵扯的人越多,反弹之力便会越强。届时,或许无需我们动手,自有人会让他寸步难行。”
“钱公的意思是……?”
“联络漕帮的人,还有那些靠盐吃饭的亡命之徒。告诉他们,李邦华要断的,是大家的财路。”钱公的声音冰冷,“另外,给北京那边递个话,就说江南士林,对陛下纵容酷吏、罗织罪名、动摇国本之举,深感忧惧。”
……
与此同时,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并未安寝,他正对着御案上的一份密报凝神沉思。
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庞,眼神深邃,不见昔日的焦躁。
案上,那枚来自洪武朝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让他心神格外宁静。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添了次茶,低声道:“皇爷,夜已深了,龙体要紧。”
朱由检抬起头,将手中的密报递了过去:“大伴,你也看看。南京来的,李邦华做的不错。”
王承恩恭敬接过,快速浏览,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李大人果然干才!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看那些蠹虫还有何话说。皇爷慧眼识人。”
朱由检微微摇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扳倒几个贪官污吏,只是第一步。李邦华查出的盐政弊端,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大明积弊已深,如病入膏肓之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是无用。”
他的目光落在辽阔的疆域上,语气变得坚定:“盐引之弊,根源在于制度陈旧,给了硕鼠上下其手的空间。朕要的,不仅是惩贪,更是革故鼎新。”
王承恩若有所思:“皇爷的意思是……”
“朕这些日翻阅……嗯,思索良久,”朱由检及时改口,他总不能说是基于现代知识,“盐政改革,势在必行。
可借鉴‘盐票法’或‘纲盐法’之长处,加以改良,减少中间环节,使盐利大部归于国库。同时,要筹建新的运销体系,甚至……可以尝试官督商办,引入竞争。”
这些词汇对王承恩而言有些新颖,但他能感受到皇帝心中已有成算,连忙道:“皇爷圣明!此乃利国利民之长策。只是,触动太大,恐阻力重重。”
“朕知道。”朱由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所以,李邦华在南京掀起的这场风波,正是契机。借肃贪之威,行改革之实。让天下人看到,朕的决心。”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朕要拟一道中旨给李邦华。表彰其办案之功,授其全权,在两淮盐区,先行试点新盐法!让他不必有顾虑,放手去做。朝廷这边,朕会让户部、兵部配合。”
“另外,”朱由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传讯给骆养性,让他的人盯紧江南的动静,特别是那些致仕的、在乡的‘老大人’们。朕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双管齐下,明有李邦华推行新政,暗有锦衣卫监控维稳。
朱由检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玉佩。
一股微弱的暖流似乎从玉佩传入掌心,让他因思虑过甚而有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大伴,你说,太祖高皇帝当年,是如何筚路蓝缕,开创这大明基业的?”他忽然问道。
王承恩一愣,恭敬答道:“太祖皇帝乃天纵神武,驱除鞑虏,再造华夏,自是历经万难,意志如铁。”
“是啊,意志如铁。”朱由检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广袤的、本该属于大明的世界,“朕既然回来了,得了这洪武遗泽,便不能只做一个守成之君。内除积弊,外御强敌,乃至……让这日月之所照,皆为汉土,方不负此生,不负太祖之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