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欧陆的惊雷 暗室密谋
崇祯十四年的初冬,大西洋的怒涛似乎也未能阻止一个足以撕裂西班牙帝国尊严的消息,如同带着瘟疫的商船,终于抵达了伊比利亚半岛。
当那艘历经磨难、帆樯残破的“圣安娜号”缓缓驶入塞维利亚港,带来的不是往日的白银与香料,而是阿卡普尔科陷落、太平洋舰队覆灭的噩耗时,整个西班牙宫廷,从马德里的阿尔卡萨王宫到里斯本的街头巷尾,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马德里,腓力四世国王的议事厅内,空气凝固得如同严冬的冰。
年轻的国王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来自遥远新大陆的、字字泣血的求援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首席顾问,奥利瓦雷斯伯爵,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阿卡普尔科……丢了?”腓力四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号称‘太平洋堡垒’的地方,连同我们今年的白银舰队?被……被那些东方异教徒?”
“陛下,”奥利瓦雷斯的声音干涩,“消息……恐怕属实。
‘圣安娜号’是唯一逃回的船,他们描述了明国人巨大的、喷吐黑烟的战舰,以及……
以及一种能在我们头顶爆炸的可怕炮弹。”
“恶魔!他们是来自东方的恶魔!”
一位年老的海军将领失控地吼道,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愤怒,
“我们必须复仇!立刻组织无敌舰队,跨过大洋,夺回我们的荣耀和财富!”
“复仇?”奥利瓦雷斯苦笑着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拿什么复仇?阁下,您知道为了上次那支远征舰队,我们几乎掏空了国库,抵押了未来的税收!
现在美洲的白银通道被切断,尼德兰的叛乱还在持续,法国人虎视眈眈……
我们哪里还有力量和金钱,去进行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战争?”
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短暂的狂热。议事厅内陷入更深的绝望。
西班牙,这个曾经的世界霸主,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流血不止的伤口。
“难道……难道就任由他们夺走我们的一切吗?”腓力四世颓然坐倒在华丽的座椅上,声音充满了不甘。
“不,陛下,”奥利瓦雷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正面战争,我们已力不从心。
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让那个东方帝国付出代价。”
他压低声音,提出了一个更为险恶的计划:
“我们必须让整个基督世界都认识到明国的威胁!
他们不仅是西班牙的敌人,更是所有试图向东方传播福音、开拓贸易的基督教国家的共同威胁!
我们要在罗马教廷,在巴黎,在伦敦,在海牙,大声疾呼!这是新一轮的‘黄祸’!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即便不能立刻发动远征,也要在经济上孤立他们,在情报上渗透他们,在他们内部寻找我们的朋友,扶持反对他们皇帝的力量!”
几乎与此同时,在里斯本,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与西班牙人的恐慌和愤怒不同,这位刚刚带领葡萄牙从西班牙统治下独立不久的国王,心情更为复杂。
他既对西班牙的惨败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意,又对大明展现出的恐怖力量感到深深的忌惮。
“幸好……我们一直保持着与明国的贸易,
”他对自己最信任的大臣低语,
“看来,维持澳门的现状,谨慎地与明国人打交道,是我们唯一明智的选择。
告诉我们在广州的人,态度要更加谦卑,或许……
我们可以向北京透露一些关于西班牙人正在试图组建反明联盟的情报,以示友好?”
而在阿姆斯特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紧急召开了秘密会议。
消息传来,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看到了吗?这就是与我们为敌的下场!西班牙人完了!”
一位董事挥舞着拳头,“我们在巴达维亚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重蹈覆辙!”
“小心?我们已经被封锁得喘不过气了!”另一位董事反驳,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西班牙人倒了,我们在东方的最大竞争对手没了。
如果我们能想办法与明国达成和解,哪怕付出再高昂的代价,重新获得贸易许可,公司的股票就能立刻起死回生!”
“和解?他们就像吞食天地的巨兽,会满足于和我们贸易吗?”有人悲观地预言。
伦敦和巴黎的宫廷内,同样暗流涌动。
英国查理一世的顾问和法国路易十三的红衣主教黎塞留,都在仔细分析着来自东方的震撼消息。
明国的胜利,打破了他们过去对世界力量格局的认知。
与西班牙的世仇让他们幸灾乐祸,但一个如此强大且似乎充满侵略性的非基督教帝国的崛起,也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我们的东方政策,
”黎塞留对着地图上那片遥远的东方疆域,喃喃自语,“是尝试接触,了解,甚至学习?还是……未雨绸缪,加入某种形式的遏制?”
崇祯十五年的春风,似乎也吹开了帝国思想领域的一层坚冰。
当宋应星主持编撰的《皇明格物大典》第二卷《万物机理篇》与第三卷《农工水利篇》同时刊行,并由崇祯下旨颁发至全国各府州县学、皇明技术学院及重要工坊时,其所引发的波澜,远非第一卷《机械动力篇》可比。
这两卷巨著,内容更为浩瀚磅礴。
《万物机理篇》深入探讨了力学、光学、声学乃至初步的元素概念,试图用“格物”的方法去解释天地万物运行之理;
而《农工水利篇》则系统总结了新式农具、高效灌溉、作物轮作、肥料施用等实用技术,并将“皇明嘉禾”的种植之法列为重中之重。
书中不仅文字详实,更配有大量精细图谱,甚至首次尝试使用标点符号来断句,以便阅读。
“荒谬!离经叛道!”
北京国子监内,一位皓首穷经的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将刚拿到手的《大典》摔在桌上,
“将工匠之术、农夫之技,与圣贤经典并列,置于学宫之内,成何体统!此乃斯文扫地,礼崩乐坏之始!”
然而,在国子监的另一隅,几名年轻的监生却围着一本《大典》,看得如痴如醉。
其中一人指着关于杠杆原理的论述,兴奋地对同伴说:
“看!古人云‘四两拨千斤’,此书竟将其中的道理剖析得如此明白!若依此理,或可造出更省力的起重之物!”
“还有这《农工篇》,”另一人接口道,
“若各地州县皆能依此法兴修水利,广种嘉禾,何愁天下饥馑?”
年轻士子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求知”与“经世”的光芒。
这股新风,并非只存在于最高学府。
在南直隶的松江府,一位开明的知县甚至亲自组织衙役和乡绅,在城门口张贴《大典》中关于防治蝗灾、改良织机的摘要,并用白话进行讲解,引得无数工匠、农夫驻足聆听。
这一日,崇祯微服,只带着王承恩和几名便装侍卫,来到了京郊的皇明技术学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信步走入一间正在进行“小型蒸汽机驱动连杆实验”的工坊。
工坊内,宋应星正满头大汗地与几名年轻学员调试着一台结构更加紧凑、只有半人高的新型蒸汽机模型。
锅炉嘶嘶作响,活塞带动着连杆,试图驱动一个简易的锯木装置。
“这里!这里的密封还是不行!漏气太严重!”一个学员焦急地喊道。
“还有这飞轮,重量和惯性计算似乎有误,运转起来不够平稳!”另一个学员指着图纸争论。
宋应星没有斥责,而是拿起工具,亲自上前调整,口中还不断解释着原理。
这些学员中,有匠户子弟,有落魄书生,甚至还有一两个眼神灵动的半大孩子,他们围着宋应星,眼中没有丝毫对权威的畏惧,只有对破解难题的渴望。
崇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诵读经义,而是一种蓬勃的、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理解并改造世界的活力。
这,正是他想要点燃的星星之火。
“陛下?”宋应星终于发现了门口的崇祯,连忙带着学员们要行礼。
“不必多礼。”崇祯摆手制止,走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台仍在噗噗漏气的机器,“进展如何?”
“回陛下,”宋应星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
“虽困难重重,但方向已然明晰。此小型机若成,或可用于驱动车辆,或带动小型机床,其用无穷!只是……材料、工艺、计算,处处皆是难关。”
“有难关,方能进步。”崇祯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学员,
“这些都是我大明未来的栋梁。
宋卿,你要带好他们。
不仅要授之以技,更要传之以道——格物穷理,知行合一之道。”
他随手拿起一份学员演算的草稿,上面满是阿拉伯数字和简易的几何图形。
“这些符号,用起来可还顺手?”
“回陛下,极为便利!远超算筹!”学员们纷纷回答。
离开技术学院,崇祯的心情明朗了许多。他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帝国的肌体深处孕育、萌发。
尽管守旧的鼾声依旧响亮,但变革的种子已然播下。
然而,回到紫禁城,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报,又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头重新锁紧。
骆养性汇报,关于“国本”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甚至有人开始将技术学院这种“不务正业”的地方,与“动摇国本”隐隐联系起来,暗示皇帝沉迷“奇技淫巧”,疏于宗庙社稷。
“查到了源头吗?”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流言传播甚广,源头隐匿极深。
但抽丝剥茧,几条线索……
似乎都指向几位与江南士林关系密切,且家族在海外贸易中利益受损的致仕官员。”骆养性谨慎地回答。
崇祯冷哼一声。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继承人的问题,更是新旧势力、不同利益集团借题发挥的角力场。
那些守旧者,无法在道理上驳倒格物致用的实学,便试图用最传统的“国本”问题来攻击他,动摇他的权威。
“继续查。”崇祯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另外,让《皇明科技新报》下一期,刊载几篇文章。
一篇论述历代贤君亦重工巧,如黄帝造车、周公制礼作乐,皆含格物之理;
另一篇,则谈谈海外拓殖、推广嘉禾,活民无数,方为对祖宗基业最大的孝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