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万象更新 砥柱中流(下)
春深时节,万物勃发。
朱由检推动的革新,如同悄然渗透大地的春雨,在帝国的肌理中催生出更多看似细微却影响深远的变化。
这一日,朱由检在文华殿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参与者仅有李邦华、徐光启、孙元化以及新任户部侍郎的倪元璐。
议题核心,是两项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大计:钱法与农政。
倪元璐率先呈上了一份详尽的《钱法革新疏》。
他开门见山地指出:“陛下,当今市面,私铸小钱泛滥,成色不足,轻重不一,官铸制钱反被驱逐,此所谓‘劣币驱逐良币’也!更兼白银通行,然成色、重量亦无统一标准,商民交易,苦不堪言,亦使国库税收,暗损巨大。”
他提出的方案大胆而系统:其一,由朝廷设立“宝源钱局”,统一铸造新式铜钱,严格规定重量、成色,并采用格物院提供的螺旋压印新法,使钱文清晰,难以仿冒。
其二,更重要的,是尝试铸造标准化银币!“臣建议,仿泰西‘银圆’之制,铸造我大明银元,规定每元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辅以角、分小银币及新式铜钱,建立‘元、角、分、文’四级币制,以期逐步替代杂乱银两与旧钱!”
殿内一时寂静。
统一银币,这涉及千家万户,触动无数靠银钱兑换牟利的钱庄、银炉乃至地方势力的利益,其阻力恐怕比清丈田亩更大。
朱由检沉吟片刻,看向李邦华和徐光启:“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邦华肃然道:“陛下,倪侍郎所言,实为理财正道。币制混乱,则商贾不通,百姓受害,国库暗耗。然此事牵涉太广,宜缓不宜急。
臣以为,可先于京师、南京、苏杭等通衢大都试行新钱,官俸、军饷、税收,率先使用,以朝廷信用为其背书,待其信用确立,再徐徐图之推广全国。”
徐光启则从技术角度补充:“格物院可协助宝源局,研制更精密的铸币机械,确保钱币规格统一,难以作伪。此外,新币图案,除年号、币值外,或可加入龙纹、麦穗等,既显皇家威严,亦寓国泰民安之意。”
朱由检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已有决断。
他深知金融是现代经济的血脉,币制改革再难也必须启动。“准倪元璐所奏!即着手筹建宝源总局,先铸新式铜钱与少量银元,于京畿及江南试行!户部会同内帑,拨付专款。此事关乎朝廷信誉,所铸新钱,务求精美、足色,若有贪墨、舞弊,致使新钱失信于民者,夷三族!”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倪元璐精神大振,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接下来是徐光启奏报农政。他带来的消息更令人振奋:“陛下,去岁于京畿、山东、河南等地试种之番薯、玉黍,已获成功!尤其番薯,耐旱耐瘠,亩产远超麦粟,于坡地、沙地皆可生长,实为救荒之佳品!马铃薯(土豆)亦在适应,产量颇丰。
臣已组织人手,编写《新作物栽培法》,并培育了大量薯秧、种子,恳请陛下下旨,于陕西、山西及北方诸省,大力推广此等作物!”
朱由检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高产作物的推广,是解决粮食问题、从根本上稳定社会的关键!他立刻下令:“着户部即刻行文北方各省,将推广番薯、玉黍、马铃薯列为州县官考绩要项!由徐光启总责,从格物院及皇庄抽调人手,组成‘劝农使’,分赴各地,指导种植!所需种苗,由内帑及太仓银库共同出资,平价或赊贷予民!”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原本可能因饥荒而沦为流民的百姓,因为这些来自域外的“土疙瘩”和“黄金粒”而得以活命,西北的乱源由此得以进一步遏制。
会议结束后,朱由检独留下孙元化。
海军初建,台湾新复,东南海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郑芝龙在台湾,情形如何?”朱由检问道。
孙元化答道:“回陛下,郑提督已初步稳定台湾局面,修缮城堡,设立官署,招抚土番,并组织大陆移民垦荒。然……据监军所报,郑氏旧部与朝廷派驻官员之间,摩擦偶有发生。且荷兰人虽退,其商船仍不时在台湾海峡游弋,心怀叵测。西班牙人盘踞吕宋,亦对我保有台湾深感不安。东南海疆,恐难长久平静。”
朱由检目光微冷:“告诉郑芝龙,朕予他权柄,是要他替朕守好这东南门户,开拓万里海波,而非困守台湾一岛!朝廷官员与郑氏旧部,皆为大明治下臣民,当同心协力。若有阳奉阴违、挑起内斗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至于西夷……”他顿了顿,“令郑芝龙加紧整训海军,建造新舰。待时机成熟,朕要看到大明的龙旗,飘扬在吕宋上空!”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这里,才是掌控东西海贸的命脉所在!”
孙元化感受到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海洋雄心,心中凛然,亦感振奋。
随着各项新政的铺开,朱由检愈发感到人才的匮乏,尤其是能够理解并执行他改革理念的新型人才。
技术学堂的生徒尚需时日成长,而现有的官员体系中,守旧惯性依然强大。
这日傍晚,他翻阅着骆养性密报的、关于各地官员对新政态度的汇总,眉头微蹙。
许多地方官员,对清丈田亩、推广新作物尚能执行,但对设立学堂、改革钱法、乃至鼓励工商等政策,则多是敷衍了事,甚至暗中抵制。
他们习惯了过去的治理模式,对新生事物本能地排斥。
“看来,光是自上而下的推动,还远远不够。”朱由检对王承恩感叹道,“需得让下面的人,尤其是各地的士子、读书人,看到新政的好处,乃至投身其中,方能形成风气。”
“皇爷的意思是?”
“拟旨,今岁秋闱之后,于京师举办一次‘经济特科’!”朱由检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不拘泥于八股文章,专考算学、格物、农政、水利、钱法乃至海事!中选者,不入翰林,直接派往各地,担任技术学堂教习、劝农使、或进入格物院、宝源局乃至海军任职!朕要另开一道取士之门,为天下学子,别立一条报效国家之途!”
王承恩心中一震。
这无异于在传统的科举正途之外,另立体系,其引发的争议,恐怕比设立技术学堂更大!
“皇爷,此事……是否再与内阁诸位先生商议……”
“不必了。”朱由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让天下人知道,读书除了做官理民,亦能格物兴邦!这大明的前途,不只在经史子集,更在这实学事功之中!”
旨意传出,果然在士林中掀起了比之前更大的波澜。
赞誉者有之,认为这是破格取才,务实救国;抨击者更众,斥其为“坏祖宗成法”,“以术乱道”,将使士风败坏,国将不国。
然而,在各地的技术学堂、在格物院的实验室、在皇庄的试验田、在海军新舰的建造现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感受到这股来自帝国中枢的、坚定而不可逆转的变革力量。
年轻的皇帝,正以其超乎时代的视野和不容置疑的意志,扮演着这个古老帝国在惊涛骇浪中转型的“砥柱中流”。
他不仅要与看得见的敌人——流寇、外虏、豪强——作战,更要与千年积习、与无形的守旧观念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