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星火燎原 海疆砥柱
崇祯五年的夏秋之交,变革的热浪并未因季节更替而稍减,反而如同逐渐逼近的台风,在帝国肌体深处积蓄着更磅礴的能量。
西山煤矿那台日夜咆哮的“火龙汲水机”,其成功已不再是孤例。
工部与技术学院通力合作,将改进型号的蒸汽排水机推广至开滦、大同几处大矿,黑色的地下水被大量抽出,曾经被淹没的富矿层重见天日,帝国的煤铁产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通州那家率先采用新式纺纱机的作坊,在顶住初期非议后,凭借低廉价格和稳定产量赢得了市场,引得不少商贾效仿,虽引来了守旧者的侧目与“夺民之利”的流言,但顺天府遵照皇帝“疏导为主、以工代赈”的旨意,妥善安置受影响的手工业者,将矛盾化解于无形。
实学与格物,正以其实实在在的效益,悄然改变着人们固有的观念。
技术的星火正在形成燎原之势,而海疆的基石,也在战火的洗礼后得以夯实。
台湾,热兰遮城已更名为安平镇,城堡上方飘扬的不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也不是郑芝龙的认旗,而是崭新的大明龙旗以及代表“大明皇家海军”的特定旌旗。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堡,如今已成为大明经营台湾、经略南洋的核心据点。
郑芝龙一身簇新的伯爵服色,站在安平镇改建一新的官署内,手中捧着的,是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盖有皇帝玉玺和海军都督府大印的《南洋经略方略》。
这份方略洋洋洒洒数万言,不仅详细分析了南洋诸国(如吕宋的西班牙人、马六甲的葡萄牙人、爪哇的荷兰人残余势力及当地土王)的形势,更提出了清晰的战略目标、阶段步骤和具体策略:
建立以台湾、琼州为双核心的南洋舰队基地;
通过贸易、威慑、结盟乃至必要的军事打击,逐步将西洋殖民势力挤出南洋;
恢复并强化与旧港宣慰司等故地的联系;最终确立大明在南洋及至印度洋的绝对主导权。
郑芝龙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
他雄霸海上多年,靠的是勇悍、机变和庞大的船队,思考的多是眼前利益和地盘争夺,何曾有过如此系统、如此高瞻远瞩的全局规划?
皇帝的目光,已然超越了东亚一隅,投向了整个南洋乃至更遥远的西方!
“陛下……真乃不世出之雄主!”他放下方略,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因被迫归顺而产生的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彻底为皇帝的魄力和远见所折服。
“靖海伯,”一旁陪同的,是杨嗣昌留下负责协调水陆防务及郑部整编事宜的兵部郎中,“陛下有旨,南洋之事,前期筹备皆倚重伯爷。
伯爷熟悉海情,旧部众多,于南洋各地人脉广泛,此乃朝廷不可或缺之力。
望伯爷能竭诚用事,助朝廷成就此番伟业。”
郑芝龙肃然拱手:“郑某既食君禄,自当为国分忧,为陛下效死!请回复杨部堂与陛下,芝龙必尽心竭力,贯彻方略!”他立刻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和子侄,将《南洋经略方略》的核心精神传达下去,开始全力贯彻。
原本属于郑家的庞大贸易网络,开始被有意识地整合进朝廷主导的“皇明贸易公司”框架内;
其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导航员(“火长”),被大量吸纳入正在扩建的海军学堂,或直接编入新组建的南洋舰队分遣队;
郑氏旧有的情报网络,也开始与锦衣卫的外派机构进行对接,源源不断地将南洋各地的最新情报汇总上来。
与此同时,福州马尾船厂,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龙睛”级首舰“镇海”号正在进行战后的维护升级,而其姊妹舰“靖海”号的龙骨也已铺设完毕,建造速度明显加快。
登莱、广州等地的船厂也接到了建造新式战舰或改装旧舰的命令。
海军学堂扩大了招生规模,除了招募沿海子弟,更有部分原郑氏集团中层骨干被选派入学,学习新的航海技术、炮术和舰队指挥条例。
一支融合了朝廷新锐技术与郑氏丰富经验的全新海上力量,正在迅速成型。
陆上铁轨的规划与海上舰队的扩充,无一不需要巨量的资金。
皇家发展银行的作用愈发凸显。
在崇祯的强力推动下,银行开始尝试在商业活跃的江南地区及运河沿线城市,推行税赋征缴与银元券挂钩的试点。
虽然遭遇了地方胥吏或明或暗的抵制,以及部分乡绅对“纸钞”的不信任,但在朝廷考成法的压力、银行保证足额兑换的信誉以及日益显现的便利性面前,改革的车轮依然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滚动。
帝国的财政血液,正悄然变得更为统一和高效。
崇祯六年的初冬,北风开始裹挟着寒意掠过华北平原,但在西山至京师的官道旁侧,却是一派与季节相反的火热景象。
数以千计的民夫、工匠,在工部官员和技术学院学员的指挥下,挥汗如雨,进行着帝国第一条实用铁路——“西京线”(西山至京师)的奠基与铺设工作。
依据勘定路线,官道旁被划出了专门的区域,民夫们首先夯实路基,铺设碎石作为道砟,随后,由天津新建的钢铁工坊铸造出的、标准长度的工字形钢轨,被数十人喊着号子,用撬棍和绳索艰难地安置在预先铺设好的硬木枕木上,再用特制的铸铁扣件紧紧固定。
这场景原始而壮观,充满了人力与初生工业力量结合的粗犷美感。
然而,技术的跨越绝非一帆风顺。
尽管有崇祯提供的超越时代的概念指引和技术学院的理论计算,但具体的材料强度、施工工艺、路基处理等,仍需在实践中摸索。
铺设出去不到三里的一段试验轨道,在一次由改进后的“崇祯七式”蒸汽机车牵引满载煤块的平板车测试中,一处弯道外侧的钢轨因承受不住离心力和车重,发生了扭曲变形,导致后面几节平板车脱轨倾覆,所幸速度极慢,未造成人员伤亡,但现场一片狼藉。
消息传回京师,朝中一些原本就对这“劳民伤财的铁怪物”颇有微词的官员,顿时找到了攻讦的借口。
几位御史的奏章很快送到了崇祯的案头,言辞激烈,称此物“靡费国帑,惊扰地方,且险象环生,实非祥瑞”,请求皇帝立即下马此项“奇技淫巧之工程”。
崇祯在暖阁内召见了宋应星和工部尚书。
他没有动怒,而是仔细询问了事故原因。
“陛下,”宋应星脸上带着疲惫与愧疚,“经查,主要是弯道处钢轨锻造时内部有细微瑕疵,加之固定扣件力道不足,以及……以及我们对机车过弯时力道估算仍有不足所致。臣等失职!”“认识到不足,便是进步之始。”崇祯平静地道,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此乃格物之真谛。岂能因噎废食?传朕旨意:
一,责成天津钢坊,改进工艺,严控质量,所有钢轨需经承压检验。
二,工部与技术学院立即重新核算弯道受力,加强弯道处轨道结构与固定。
三,机车速度需严格限制,尤其在初期。至于那些奏章……”
崇祯拿起那几份御史的奏本,随手丢在一旁:“告诉他们,朕知道了。让他们把心思多用在监督河工、赈济灾民上,铁路之事,朕心中有数。”
他深知,在取得压倒性成果前,与这些守旧派进行无休止的辩论只是浪费精力,用事实说话才是最有力的回击。
陆上“铁龙”在挫折中艰难前行,海上的“龙睛”则已开始展露更为锐利的锋芒。
台湾,安平镇军港。
经过数月整编与磨合,以“镇海”号为旗舰,辅以数艘改装完毕、火力增强的二级战舰以及部分归附的郑氏大型福船,组成的大明皇家海军南洋分舰队,已初具规模。
郑芝龙被正式任命为海军都督府佥事、南洋分舰队总兵官,其子郑成功因聪慧机敏,被特许进入舰队见习,并跟随杨嗣昌派来的儒学教官和海军教习学习。
这一日,一支由三艘海军战舰护航的皇明贸易公司大型商船队,自安平镇启航,目的地是吕宋马尼拉。
这支船队不仅装载着生丝、瓷器、茶叶等传统商品,更携带了一批刻意展示的“样品”——如几面清晰的玻璃镜、少量精良的燧发手铳、甚至还有一架装饰华丽的天文望远镜。
其目的,既是贸易,更是威慑与试探,旨在向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展示大明如今截然不同的实力。
郑芝龙站在经过修葺加固的热兰遮城(安平镇)炮台上,目送舰队南下。
海风吹拂着他已见花白的鬓角,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与西班牙人、荷兰人在海上争锋,多是出于利益争夺,何曾想过会以朝廷命官的身份,执行如此宏大的国家战略?
“父亲,”年轻的郑成功在一旁开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听闻泰西诸国,皆以其船坚炮利横行四海。
如今我大明亦有此等利器,假以时日,必能超越他们,令万邦来朝!”
郑芝龙看着英气勃勃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森儿,陛下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
你我父子能逢此盛世,参与其中,是莫大的机缘。
切记,往后行事,当以朝廷利益为重,以陛下之命是从。”
他这是在告诫儿子,也是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彻底融入这帝国的新秩序。
与此同时,在帝国的财政中枢,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也在进行。
皇家发展银行推行“税赋征银元券”的试点,在富庶的苏松常镇地区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几个县的知县联名上奏,诉苦说胥吏消极怠工,乡民不愿接受“纸钞”,导致税赋征收迟缓,恐误国用。
这背后,显然有地方势力不愿放弃通过实物折算和火耗牟利的巨大灰色空间。
崇祯看着这份奏章,冷笑一声。
他深知,这是利益集团惯用的伎俩,将行政效率低下和民众抵触的“果”,归结于政策本身的“因”。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内阁和户部:试点政策不变。
着都察院、锦衣卫,暗中查访苏松等地,看看究竟是百姓真的不用银元券,还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阻挠新政!
若有阳奉阴违、煽动民意者,无论官阶,严惩不贷!
同时,令银行加大在试点地区的银元券兑换便利,
并可对主动以银元券纳税的农户给予微小折扣,以作引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