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远航序曲 朝堂波澜
崇祯八年的深秋,当第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在紫禁城的金砖上时,帝国的心脏正为两项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大事而搏动。
其一,是郑成功领导的探索舰队已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其二,则是围绕这条前无古人的远航计划,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探索舰队的旗舰被崇祯钦定为“破浪号”,取自“破万里浪”之意。
这艘基于“龙睛”级改良而来的舰船,在福州船厂工匠们日夜不休的赶工下,已然成型。
它比“镇海”号更为修长,三根桅杆上悬挂的硬帆面积更大,船首像则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蟠龙。
为了应对漫长的未知航程,船上不仅装载了足以维持数月的压缩干粮、腌肉、淡水(以及尝试性的淡水蒸馏设备),还特意开辟了空间,用于存放易成活的蔬菜种子和几只活禽。
随船的,除了精心挑选的、既有老练郑家水手也有新式海军学堂毕业生的船员外,更有技术学院派出的天文、地理、绘图教习,钦天监的精于历算的官员,以及两位通晓拉丁语、葡萄牙语,甚至粗通一些卡斯蒂利亚语(西班牙语)的“通译”。
整个舰队,除了“破浪号”,还配备了两艘体型稍小、同样适于远航的辅助舰“凌波号”与“踏海号”,组成了一支小而精悍的探险编队。
郑成功几乎住在了码头和海军学堂,事无巨细地检查着每一项准备工作。
从罗盘、六分仪的校准,到火炮的防水处理,从船体每一处接缝的检查,到船员们对新的航海条例、信号旗语的熟悉程度,他都亲自过问。
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注,他知道,
这不仅是一次航行,更是陛下对他,乃至对大明未来的一次重大投资。
然而,就在舰队即将扬帆之际,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却陡然高涨起来。
以几位翰林院老学士和都察院部分御史为首的官员,联名上奏,措辞激烈。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颤巍巍地出班,手持玉笏,
“臣闻欲遣舰队远涉重洋,探寻所谓‘新陆’,此实乃劳民伤财、徒耗国帑之举!
《禹贡》载天下九州,已尽王土,何来域外之疆?
且海洋浩渺,风波险恶,昔鉴真东渡,九死一生,三宝太监下西洋,虽扬国威,亦所费不赀,后难为继。
今国库初盈,正当与民休息,巩固海防已属不易,何以妄动干戈,求虚远之名?”
另一御史接口道:“更遑论舰队统领,乃一未及弱冠之稚子!
郑成功虽有微功,然年少气盛,骤膺重任,万一有失,非但损兵折将,更堕天朝颜面于化外之地!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暂停此虚耗无益之远航!”
这些言论,代表着朝中一部分保守势力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
“重陆轻海”观念,以及对新生事物和年轻将领的本能质疑。
暖阁内,崇祯看着这些奏章,神色平静。
他早已预料到会有阻力。
他并未立即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新任首辅(一位较为支持新政的帝党官员)和兵部尚书。
首辅会意,出列奏道:“陛下,老臣以为,诸位同僚之忧,不无道理。
然,时移世易。
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确为壮举,然其目的与今日不同。
今西夷诸国,仗舟楫之利,横行四海,窃据我藩属,劫掠我商旅,更欲联合图我!
若我大明仍固步自封,只知守成,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次远航,非为虚名,实为知己知彼,探寻西夷命脉所在,
为我大明开拓生存空间,乃未雨绸缪、以攻为守之策!”
兵部尚书也道:“至于郑成功将军,虽则年轻,然沉稳干练,勇于任事,
且于吕宋历练,通晓海事,更难得的是潜心向学,于新式航海、格物之学颇有心得。
陛下慧眼识人,用其锐气,正当其时!若事事论资排辈,岂不埋没英才?”
崇祯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卿所虑,朕已知之。然,首辅与兵部之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见。”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世界之大,远超你我所想。
西夷能乘槎浮于海,觅得新陆,攫取巨利,铸就其数百年强盛之基。
我大明,难道就只能困守这东亚一隅,眼睁睁看着他人分割天下吗?”
“郑成功年少,正因其年少,才无暮气,敢为天下先!
朕用他,用的就是这股锐气,这份敢于走向未知的勇气!
此次远航,或许艰难,或许有失,但即便只有一艘船回来,
带回一张海图,一个岛屿的讯息,便是成功!
便为我大明打开了又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门!”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崇祯斩钉截铁地终止了争论,
“着令郑成功,舰队准备妥当后,择吉日启航!朕,在京师等待他的好消息!”
皇帝的决心如同一锤定音,朝堂上的反对声浪顿时平息下去。
消息传到福州,郑成功得知朝中争议及皇帝对他的全力支持,
心中感激与责任感更是无以复加,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最后阶段的准备中。
启航前夜,郑成功独自登上“破浪号”的船头,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是隐约的台湾岛轮廓。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握紧了拳头,心中默念:“陛下,臣必不辱使命!”
崇祯九年,春分。
福州马尾军港,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但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经过数月近乎苛刻的最终准备与等待,由“破浪号”为旗舰,“凌波号”、“踏海号”为辅助的探索舰队,终于迎来了启航的时刻。
三艘战舰已然洗刷一新,黝黑的船体与洁白的帆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巨大的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船舷两侧,水兵们身着崭新的深蓝色军服,肃然挺立,目光中既有对远方的憧憬,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凝重。
岸上,前来送行的官员、水师同袍、以及部分被允许靠近的百姓,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靖海侯郑芝龙也特地从吕宋赶回,亲自为儿子送行,他用力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声嘱咐:“森儿,万事谨慎!陛下和为父,等你凯旋!”
郑成功一身笔挺的舰长礼服,向父亲、向岸上送行的杨嗣昌及众官员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随后毅然转身,踏上跳板,登上了“破浪号”。
“起锚!”
“升主帆!”
“信号旗:舰队启航!”
随着郑成功一连串清晰而沉稳的命令,“破浪号”率先缓缓驶离码头,
巨大的帆面依次升起,捕捉着微弱但顺遂的东南风。
“凌波号”与“踏海号”紧随其后,三艘舰船排成楔形队列,如同三支离弦之箭,刺破港内平静的水面,向着浩瀚的东海驶去。
岸上的欢呼声、祝福声汇成一片,久久不绝。
无数人目送着这支承载着帝国未来希望的舰队,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几个黑点,
最终消失在蔚蓝与天际的交界处。
舰队最初的航程是沿着大明熟悉的海岸线向北,计划抵达登莱进行最后一次淡水与物资补给,
然后便将借助黑潮与夏季盛行的东南风,正式开启横渡“大东洋”(太平洋)的壮举。
航行并非一帆风顺。
离开闽浙沿海不久,舰队便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狂风卷起巨浪,狠狠拍打着舰体,船只如同树叶般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
即使是“破浪号”这样经过特殊设计的舰船,甲板也数次被海水淹没,部分水手出现了严重的晕船反应。
郑成功始终坚守在舰桥,与导航官一起,根据风向和海流,
不断调整着航向和帆角,指挥水手们固定货物、检查船体。
他的镇定自若,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风暴持续了一日一夜方才过去,当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所有人都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但也对脚下的舰船和身边的同袍增添了更多信心。
在登莱短暂休整并补给了大量腌菜和活禽后,舰队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在所有船员肃穆的注视下,举行了简单的祭海仪式。
郑成功宣读了崇祯皇帝亲笔撰写的祭文,祈求海神庇佑,航道平安。
随后,他站在船头,拔出佩剑,直指东方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目标,东方!前进!”
三艘战舰调整风帆,义无反顾地驶入了真正意义上的远海。
身后,是熟悉的大陆架;
面前,是深不见底、除了海水一无所有的未知世界。
导航完全依赖于六分仪测量星辰、太阳,结合罗盘和根据船速、航向估算的“航位推算法”。
每一天,技术学院的教习和钦天监的官员都会仔细记录航海日志,
绘制海图,标记下他们遇到的每一股洋流,每一群海鸟,甚至海水中植被的变化。
航行是枯燥而漫长的。
日复一日,四周只有海天一色。
起初的新奇感逐渐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所取代。
为了保持士气,郑成功下令定期组织船员进行操练、比赛,甚至允许在安全海域进行钓鱼活动。
随船的医师则密切关注着船员们的健康状况,
强制要求食用腌菜和偶尔宰杀的活禽熬制的汤。
时间一天天过去,按照估算,他们早已应该远离了任何已知的陆地。
一些船员开始私下里流露出焦虑和怀疑,传说中的“无底深渊”和“海怪”故事开始在底层水手间悄然流传。
郑成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他不仅没有压制,反而在一次全体船员集合时,
亲自讲述了陛下对他所说的,关于世界之广阔、文明之多样,以及此次航行对于大明未来的重要意义。
“……我们脚下的,不仅是海水,更是陛下和整个大明的期望!
我们看到的每一颗陌生的星辰,将来都可能是指引我大明商船和战舰的灯塔!
我们忍受的孤寂,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困于一方天地!
兄弟们,坚持下去!荣耀属于陛下,属于大明,也属于我们每一个敢于闯荡这深蓝的勇士!”
他充满激情与信念的话语,如同给略显低落的士气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船员们重新振作起来,目光再次投向那似乎永无尽头的东方。
就在启航后的第五十七天,一个激动人心的信号出现了。
瞭望哨发出了尖锐的哨音:“右舷前方!鸟群!大量的海鸟!”
有经验的老水手立刻兴奋起来,如此大规模、持续飞行的海鸟,通常意味着不远处就有陆地或岛屿!
郑成功立刻下令舰队向着鸟群飞来的方向偏转航向。
又过了两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陌生味道。
随后,瞭望哨发出了更激动人心的呼喊:“陆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上甲板,极目远眺。
在海天相接之处,一道模糊的、青黑色的长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并非他们出发时陛下展示的、粗略地图上标注的任何已知陆地。
这是一片全新的、未知的海岸!
郑成功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下令舰队减速,派出“凌波号”前出侦察,其余两舰做好戒备。
他拿起陛下亲授的、镶嵌着宝石的单筒“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茂密的森林、蜿蜒的河流、金色的沙滩……一切都在昭示着,他们成功了!他们抵达了一片传说之地!
“记录!”郑成功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崇祯九年,六月朔,大明探索舰队,首次发现东方新土!暂命名此地为……‘望瀛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