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书如刀 淬火初心
黑暗,冰冷,以及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朱由检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电视屏幕上思陵的影像、那平静却如刀割的解说词,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每一次重复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明朝最后一位皇帝……”
“……王朝的落幕……”
不!不是的!朕没有……大明不会……
他在内心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慌乱地移动,有人扒开他的眼皮用强光照射,冰凉的听诊器再次贴上胸膛,嘈杂的人声裹挟着“情绪激动”、“刺激”、“静养”之类的词汇涌入耳中。
这一次,胸口的玉佩反应异常强烈。
不再是温和的暖意,而是一波波灼热的力量,如同小小的太阳,在他心口剧烈搏动,强行驱散着那灭顶的绝望和生理上的不适,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那灼热感才缓缓平复,重新变为持续而稳定的温暖,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稳住,活下去。
他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暗。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父母的脸庞凑在近前,写满了后怕和担忧,眼睛都是红肿的。
“小启,你吓死妈妈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都是那破电视害的!以后再也不看了!咱们好好养病,什么都不想了,啊?”
父亲也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自责:“怪我,不该给你开电视。
医生说你是受了刺激,脑震荡的后遗症,要绝对静养。
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朱由检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疼痛,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眼中那属于帝王的疏离和戒备,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几乎魂飞魄散的冲击后,被冲刷得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与他这具孩童身体相称的脆弱和茫然。
他们……只是真心关爱这个叫“朱振明”的孩子的父母。
而他,借用了他们孩子的身躯。
一种复杂的愧疚感,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悄然滋生。
接下来的两天,他被严格禁止接触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东西。
电视遥控器被收走了,父亲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再在他面前打开。
父母轮流陪着他,喂他吃饭喝水,陪他做一些简单的康复活动,说话也小心翼翼,尽量避开任何可能引起他“胡思乱想”的话题。
然而,越是平静,朱由检内心的焦灼就越是炽烈。
大明亡了。
这是冰冷的事实。
亡于他手。
而这个世界,对此清清楚楚。
他需要知道!他必须知道!大明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最终的结局?李自成之后呢?建虏……
那些女真人,他们怎么样了?神州陆沉,后世子孙又如何?
这种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甚至压过了肉体的伤痛和初来乍到的恐惧。
胸口的玉佩似乎也感知到他这股强烈的执念,温热的流转似乎更活跃了些,帮助他维持着精神的集中。
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下午,母亲见他气色好转,精神尚可,便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本彩色封皮、看起来颇为有趣的书籍,柔声道:“小启,躺着无聊吧?妈妈给你带了本故事书,你看看图画好不好?”
朱由检心中一动,顺从地点点头。
母亲把书递给他,便在一旁坐下,低头整理起带来的衣物。
朱由检接过那本书,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书封上的字他大多不认识,但其中一个“史”字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随意翻看图画的样子,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得益于玉佩那微弱的、提升感知和理解力的辅助,以及他本身具备的文化功底,他连蒙带猜,艰难地阅读起来。
这本书的内容很浅显,更像是故事汇编。
他很快找到了关于明朝的部分。
目光掠过“朱元璋”、“永乐大帝”、“郑和下西洋”这些他曾无比熟悉的功业,心中只有一片涩然。
当看到“土木堡之变”、“嘉靖修道”、“万历怠政”时,他的眉头下意识地锁紧。
终于,他翻到了明末。
“……崇祯皇帝即位,铲除阉党,力图振兴……”
看到这一句,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抽。
“……然积弊已深,天灾人祸不断,农民起义烽烟四起……”
“……关外后金政权不断壮大,屡次入寇……”
书页上的文字冰冷而客观,配图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盔明甲亮的清兵骑兵。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白。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书,便又低下头去。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于煤山自缢殉国。”
配图是一棵歪脖子树的黑白素描。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行字,亲眼看到那棵树的图画,朱由检依然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胸口玉佩瞬间发烫,强行稳住了他的心神。
但书的叙述并未结束。
“……随后,清军入关,击败李自成及南明诸政权,逐步统一中原……”
“……南明永历帝最终被吴三桂绞杀于云南,明朝彻底灭亡……”
文字旁边,是一幅清朝疆域图,那巨大的版图,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吴三桂!这个逆贼!果然投了建虏!
南明……原来还有宗室试图抵抗……但也失败了……
彻底……灭亡……
巨大的悲恸和耻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没有失态出声。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股极其冰冷的、属于帝王的意志,却在缓缓苏醒。
既然苍天让他知晓了这一切,既然太祖玉佩护佑他重活一世并来到这个能洞悉过去未来的时代,那他就绝不能白白浪费这机缘!
败因已清晰呈于眼前:天灾、人祸、内忧、外患、财政崩溃、人心离散……
还有他自身的刚愎、多疑、急躁……
知道了是如何失败的,才能知道该如何避免!如何重来!
煤山的结局,绝不再是终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淬着火的分析与审视。
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悲剧承受者,而是一个开始冷静复盘棋局、寻找每一处败着、思索如何落子的棋手。
这本书很浅,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详细、更精确的史书!需要关于火器、关于农业、关于治理、关于这个世界一切先进知识的书籍!
知识!他需要无穷无尽的知识!这才是能真正扭转乾坤的力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果篮。
是父亲单位的同事,前来探病。
寒暄过后,那男子看到朱由检手里的历史读物,笑着对父亲说:“振明这么小就爱看历史书啊?真好学。以后准是个小学者。”
父亲苦笑一下:“唉,就是看着玩,这孩子前几天看了个历史节目还激动得吐了血,可不敢让他再瞎想了。”
那同事推了推眼镜,笑道:“小孩子感兴趣是好事嘛。不过电视节目确实容易演绎过度。真想了解历史,还得看正史典籍。
比如《明史》啊,《明实录》啊,虽然枯燥,但那是第一手资料……”
《明史》!《明实录》!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瞬间劈入朱由检的脑海!
后世之人,竟将他大明的史书修撰得如此完备?!连《实录》都有?!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了那个说话的叔叔。
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根本不像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目光。
那同事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后面的话都噎住了。
父亲也察觉异常,连忙打圆场:“哎呦,小孩子哪看得懂那些,你别瞎建议了……”
朱由检却仿佛没听到父亲的话,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稚嫩的声带,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向那同事问道:
“叔、叔……哪里……能买……《明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