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字海惊涛 旧梦新途
朱由检那异常灼热的目光和清晰无比的问话，让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父亲和那位同事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位同事，被一个十岁孩子用这种近乎执拗的、带着某种可怕穿透力的眼神盯着，问出《明史》这种词，只觉得后背莫名有些发凉，干笑了两声：
“呃……这孩子……真是……真是求知若渴啊哈哈……”
父亲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尴尬之色更浓，连忙一把将朱由检揽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试图用动作掩饰过去：“瞎说什么呢！你看得懂啥《明史》，那是大学里教授才看的玩意儿！快谢谢叔叔来看你，别胡闹！”
朱由检被父亲的手臂箍着，小小的身子动弹不得，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同事，仿佛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
胸口玉佩微微发热，支撑着他这不合时宜的坚持。
那同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放下果篮，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客气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父亲松了口气，转而有些气恼地看着儿子：“小启，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脑袋还疼？”说着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朱由检猛地偏头躲开，抿紧了嘴唇，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引起了怀疑。但他控制不住。
那是《明史》！是后世之人对他和大明十七年岁月的盖棺定论！他怎能不急切？
然而，他也意识到，以一个十岁孩童的身份，如此追问深奥史书，确实惊世骇俗。
他必须更谨慎，更隐蔽。
父亲见他这副倔强沉默的样子，只当是孩子生病闹脾气，叹了口气，也没再深究，只是暗自决定以后更加注意儿子的精神状态。
接下来的两天，朱由检变得异常“乖巧”。
他不再有明显出格的言行，安静地吃饭、睡觉、配合检查。
但那双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和学习。
他仔细观察父母如何操作那叫“手机”的小巧发光板，模糊记下解锁、点按的动作；
他凝神倾听父母和医生护士的一切交谈，拼命理解和记忆那些陌生的词汇；
他甚至借着母亲再次给他看图画书的机会，更加专注地辨认那些简化汉字，与现代器物、行为一一对应，疯狂地扩充着自己的词汇量。
玉佩带来的微弱思维强化效果，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下，似乎发挥得更好了一些。
他的记忆力和理解速度，远超寻常十岁孩童，甚至超越了他自己作为崇祯皇帝时的状态。
一种冰冷的、强大的学习本能，正在这具幼小的身体里苏醒。
他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朱由检，更是贪婪的求知者朱振明。
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
换上母亲带来的寻常衣物，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阳光刺眼，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
眼前是宽阔得超乎想象的黑色的平整路面，上面川流不息着各种颜色、形状的铁盒子，速度飞快，轰鸣声不绝于耳。
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花。
这就是……未来的世界？
他被父母牵着，懵懂地坐上其中一个铁盒子。
看着父亲操纵一个圆盘和几个踏板，这铁盒子便平稳地行驶起来，窗外景象飞速后退。
朱由检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脸色有些发白。
这速度，远超最快的骏马！如此精密的器物，竟能人人乘坐？
父母只当他是病后体虚，温言安慰。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停在一栋高楼楼下。
乘坐着那个叫做“电梯”的、会自行升降的铁盒子，到达一户门前。
门打开，是一个整洁、明亮，但空间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居所。
光滑的地板，洁白的墙壁，造型奇特的灯具和家具，再次让朱由检感到无所适从。
一切都小巧、精致、陌生。
“到家咯！小启，快回自己房间躺会儿。”母亲柔声道，指了指一扇门。
朱由检依言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充满童趣。
墙上贴着卡通图案，床上放着布玩偶，书桌上摆着一些儿童读物和……
一个打开的、屏幕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父亲似乎忘了收起电脑！
他强作镇定地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呼吸变得急促。
屏幕上是父亲未关闭的一个页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些图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崇祯帝施政得失考……”
“……明末农民战争深层原因分析……”
“……论辽东局势与明清易代……”
这些标题，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那个叫做“触摸板”的区域。
屏幕上的光标随之移动。他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父亲的动作，点击，滑动。
更多的网页被打开，更多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视野。
他看到了一条条冰冷的历史记载，比他之前在那本儿童读物上看到的详细百倍、千倍！
他看到了一篇篇后世学者的论文，用各种他半懂不懂的理论，分析着他的每一项决策，他的性格缺陷，时代的结构性矛盾！
他甚至看到了网上论坛的讨论，各种嬉笑怒骂、调侃戏谑，将他和大明末年的悲剧称为“地狱难度开局”、“团队带不动”、“自挂东南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每一段分析，都像是一盏聚光灯，将他过去的失误照得无处遁形。
那些调侃，更是将帝王的尊严踩踏得粉碎！
“刚愎自用……”
“急于求成……”
“滥杀大臣……”
“财政崩溃的罪魁……”
“不是昏君，却是庸君，亡国之君……”
“噗——”
又是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键盘和屏幕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摇摇欲坠。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这比刀剑加身更痛苦！这比煤山的寒风更刺骨！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巨大的信息洪流和负面评价彻底冲垮的瞬间！
胸口的玉佩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量并非伤害，而是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甚至有些愤怒的磅礴气息，如同一声来自洪武年代的沉喝，直接灌入他的识海！
“嗡——！”
朱由检浑身剧震，涣散的眼神被强行凝聚。
那股灼热的气息驱散了脑海中的嗡鸣和眩晕，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和冷静，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强行注入他的意志。
他剧烈地喘息着，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眼神死死地重新盯住屏幕。
痛吗？
痛彻心扉！
辱吗？
奇耻大辱！
但太祖的遗泽在告诉他，也在命令他：看下去！记住它！承受它！
逃避无用，自怨无用，崩溃更无用！
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是后世之人用上帝视角，为他大明王朝的灭亡，做出的最详尽的尸检报告！
知耻，而后勇！
他颤抖着，伸出沾着血的手指，不再去看那些让他心碎的评价和调侃，而是疯狂地、贪婪地搜索、点开一切关于明末科技、军事、农业、经济、地理、人物的原始记载和严肃研究。
《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火攻挈要》！
这些他当年或许只是粗略浏览过的书籍，此刻在他眼中熠熠生辉！
燧发枪的结构图！红夷大炮的铸造法！水泥的配方！高炉炼钢的示意图！
一幅幅，一张张，如同最珍贵的宝藏！
番薯、玉米、土豆的推广种植时间表！世界地图、矿产分布图！……
他的眼睛因为过度专注和兴奋而布满血丝，嘴角还挂着血迹，脸上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渴望。
原来如此！原来有如此多的方法！原来世界如此广阔！原来……
大明本可以不走那条死路！
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稚嫩却扭曲着巨大决心和兴奋的脸庞。
窗外，是现代都市的黄昏华灯初上。
窗内，一个来自四百年前的亡国之魂，正用染血的手指，叩响知识的大门，试图从历史的灰烬中，扒拉出重燃文明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