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蒙童之身 帝王之学
周末的图书馆之旅,为朱由检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但周一到来的,却是另一个他必须面对的、全新的“战场”——学校。
背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双肩书包,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运动校服,朱由检被母亲牵着手,走进了喧闹的小学校园。
操场上奔跑嬉笑的孩童,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国子监、文华殿讲读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却令他无所适从的活力。
他被领到三年级(2)班的教室门口。
班主任李老师是一位看起来和蔼的年轻女子,笑着将他介绍给全班同学:“同学们,这是我们新来的同学,朱振明,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十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射来。
朱由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众人注视时的反应。
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妥,微微垂下眼帘,学着记忆中孩童应有的模样,生硬地鞠了一躬,低声道:“大家好。”
他被安排在中间排一个空位坐下。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好奇地凑过来:“嘿,你叫朱振明?你之前哪个学校的?怎么期中考试后才转来?”
朱由检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幸而上课铃声及时响起,解了他的围。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解着一篇关于春天景色的短文,带着同学们朗读、划分段落、学习生字。
这些内容对朱由检而言过于浅显,那些被简化了的汉字,他虽然需要重新认记,但理解起来毫无困难。
他端坐着,目光却有些游离,思绪早已飘远。
他在心中默默将这篇浅白的现代散文,与他熟悉的骈四俪六、之乎者也对比,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字美学和表达逻辑。
然而,接下来的数学课,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陌生的符号,讲解着“两位数乘除法”。
朱由检看着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在他看来繁琐无比的计算步骤,眉头紧紧锁起。
《九章算术》他略有涉猎,但大明的算学主要依靠算盘和口诀,何曾见过如此抽象的符号体系?他试图理解,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如同陷入泥沼,完全跟不上老师的节奏。
那种熟悉的、作为帝王却对某些领域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再次隐隐浮现。
幸好,胸口的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帮助他平复焦躁。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老师的板书和同学们的演算,努力去理解每一个符号的含义和运算的规则。
他知道,这套看似古怪的“算学”,必然是后世得以处理复杂计量、进行精密工程的基础,再难也必须掌握。
下午的自然课,成了他今天最大的惊喜。
老师用一个地球仪讲解着昼夜交替和四季成因,提到了“地球自转”、“公转”、“太阳系”等概念。
虽然模型简陋,讲解浅显,但却与他昨夜在《十万个为什么》中看到的解释相互印证!原来,脚下的大地真是一个球体?原来,天圆地方之说,竟是谬误?这种颠覆性的认知,让他内心震撼无比,却又因为有了之前的铺垫而更容易接受。
他听得如痴如醉,第一次主动举手,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关于“为何赤道炎热”的问题,引得老师和同学都有些惊讶。
放学铃声响起,朱由检长长吁了口气。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批阅一天奏章还要耗费心神。
他不仅要学习新的知识,还要时刻注意掩饰自己的异常,模仿孩童的言行举止,这种双重压力让他倍感疲惫。
回到家中,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钻进书房或对着报纸发呆,而是主动帮母亲摆放碗筷。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母亲惊喜不已,连声夸他“长大了,懂事了”。
夜晚,他摊开崭新的作业本。
语文作业是抄写生字和造句,数学作业是二十道乘除计算题。
他看着那些数学题,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白天老师的讲解,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开始演算。
速度很慢,错误百出,但他极其耐心,错了就用橡皮擦掉重写。
他知道,这是打下基础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马虎。
做完作业,他没有再去触碰那些深奥的成人书籍,而是拿出了母亲给他买的那本《中华上下五千年》儿童版。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图画,而是认真阅读里面的文字。
虽然内容经过大幅简化,甚至带有文学渲染,但他从中看到了一个与他所知略有不同、却更清晰连贯的历史脉络。
尤其是关于明朝的部分,书中用“皇帝很努力,但国家问题太多”这样孩子能懂的语言,概括了那段复杂的历史,让他心情复杂,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直观。
临睡前,他再次抚摸胸口的玉佩。
今日的学校经历,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差距,不仅是知识层面的,更是思维方式和基础认知上的。
他如同一个空有庞大理论框架却缺乏基础零件的工匠,急需从头开始,补齐所有短板。
学校,这个他最初视为儿戏和浪费时间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系统学习现代基础知识的绝佳场所。
虽然过程可能会充满挑战和不适,但这是他必须走过的路。
蒙童之身,亦能修帝王之学。
只不过,这“帝王之学”的内容,已远非四书五经、帝王心术,而是囊括了数理、格致、史地乃至整个现代文明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