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文华殿的雷霆
腊月十六,辰时。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
监国议政会十八名成员,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皆按品秩肃立。
许多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御座之上那道看似虚弱,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接触。昨夜宫中的惊变,如同一层无形的冰霜,覆盖在每个人心头。
崇祯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依旧苍白,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御座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冰珠坠地:
“昨夜,有宵小之辈,欲趁朕躬不豫,行大逆不道之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位宗室亲王,瑞王朱常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幸赖祖宗庇佑,王承恩忠勇,骆养性得力,逆谋未逞。”
他没有点名,但那冰冷的视线比任何指责都更具压迫力。
“然,此事给朕,也给诸卿提了个醒。”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朕还没死!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他猛地坐直了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微微喘息,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却骤然爆发:
“今日召诸卿,议两事。”
“其一,东洲。”他看向被特意召来列席的郑成功,
“靖海侯,朕已准你临机决断之权。
今日再予你一道明旨:东洲都护府,可便宜行事!
对归附土酋,许以世袭官职,赐大明冠带!
对负隅西夷及附逆部落,犁庭扫穴,绝其苗裔!
兵员、粮饷、器械,朕给你撑腰!三年之内,朕要东洲西海岸,尽悬大明龙旗!你可能做到?”
郑成功出列,甲胄铿锵,声震殿瓦:“陛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使东洲永为大明之东洲!”
“好!”崇祯赞了一声,目光转向户部、工部尚书,“尔等需全力配合,若有延误掣肘,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两位尚书连忙出列,额头见汗。
“其二,”崇祯的声音更冷,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几位掌管京营和侍卫的亲信勋贵,
“京营及内廷卫戍!”
他拿起一份骆养性连夜整理的卷宗,重重拍在御案上!
“京营空额几半!器械朽坏,操练废弛!
内廷侍卫,竟能让宵小持刃近朕寝宫!尔等,是干什么吃的?!”
几位勋贵吓得噗通跪倒,浑身筛糠。
“英国公!”崇祯点名。
“老……老臣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颤声应道。
“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内,京营空额补齐,劣械更换,给朕练出一支能战的兵!若做不到,你这国公,也该换人做做了!”
“臣……臣万死!必不负陛下重托!”英国公以头抢地。
“骆养性!”
“臣在!”
“内廷侍卫,给朕彻查!从上到下,所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一律清除!重新遴选忠良之后,严加训练!朕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臣领旨!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骆养性声音斩钉截铁。
一番雷厉风行的部署,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文华殿。
没有商议,只有命令。崇祯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示了他对军队和自身安全的绝对掌控,也彻底堵死了任何还想趁他病弱搞小动作的人的念想。
“诸位,”最后,崇祯放缓了语气,却带着更深的意味,
“议政会,是朕为江山社稷设的柱石。望诸卿能体会朕心,同心协力,共扶大明。若有人阳奉阴违,甚至心怀异志……”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文华殿,许多人背后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只剩下崇祯、王承恩和依旧侍立一旁的郑成功、宋应星。
崇祯仿佛耗尽了力气,重重靠回引枕,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承恩连忙上前伺候。
郑成功与宋应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决然。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用最后的气力,为他们,也为这个帝国的未来,扫清道路,夯实根基。
“郑卿,”崇祯喘息稍定,看向郑成功,眼神复杂,
“东洲……就托付给你了。记住,不仅要打下来,更要……治理好。要让那里的土人,心向大明。”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郑成功再次郑重承诺。
“宋卿,”崇祯又看向宋应星,“格物院,是朕的希望,也是大明的未来。那些迂腐之言,不必理会。朕只要结果……蒸汽机车通南北,铁甲舰……纵横四海。”
“老臣……明白!”宋应星声音哽咽。
崇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郑成功与宋应星躬身退下。走出文华殿,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郑成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拳头。宋应星抬头望了望天空,仿佛能看到那无形的、由格物之学编织的未来。
殿内,王承恩为皇帝掖好被角。
“皇爷,您这又是何苦……”他心疼地低语。
崇祯没有睁眼,只是喃喃道:“时间……不多了。有些路……必须铺平……”
崇祯十六年的初春,寒意未退,帝国东西两线的战报,如同带着血腥气的信风,接连送入紫禁城。
东洲,“金州”城外五十里,一片被当地人称为“泣血谷”的干旱丘陵地带。
郑成功采纳了土著盟友的建议,在此设伏。
当西班牙新任总督亲率的、装备精良的混编军团傲慢地进入山谷时,他们遭遇的不仅是来自两侧山脊的、比以往更加精准猛烈的炮火覆盖,更有数千名被大明许诺的“自治”和贸易权利激励起来的土著战士,如同潮水般从每一个山坳、每一块巨石后涌出,发出复仇的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暮。西班牙人的火绳枪方阵在明军新式燧发铳的持续射击和土著战士不顾伤亡的亡命冲击下,最终崩溃。
那位雄心勃勃的总督,在试图组织撤退时,被一枚不知来自明军炮手还是某个仇恨的土著投枪手射出的弹丸击中,当场毙命。
主帅阵亡,西班牙军队彻底瓦解,降者如潮。
“泣血谷大捷”的消息,随着最快的通讯船,跨越重洋,送入京师。
捷报中,郑成功详细描述了战斗经过,并特别强调了土著盟友在此战中的关键作用,以及他们战后对大明表现出的恭顺。
随捷报一同抵达的,还有十几箱从西班牙人手中缴获的、成色极佳的金银币和宝石,以及一份长长的、请求正式册封几位主要土著首领为大明世袭土官的名单。
几乎与此同时,西北,玉门关外。
郭钦麾下的夜不收,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初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准噶尔部因去年野马川惨败,内部矛盾激化,几个较大的附属部落已然离心,巴图尔珲台吉正忙于弹压,其在哈密以西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空档。
郭钦当机立断,不再满足于固守哈密。
他亲率五千精锐骑兵,携带大量骆驼驮载的补给和轻型火炮,如同闪电般穿过戈壁,直扑准噶尔人设在吐鲁番绿洲的一个重要物资囤积点和王帐行营。
奔袭数日,明军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毫无准备的准噶尔人面前。
仓促迎战的准噶尔骑兵,在明军骑兵迅猛的冲击和龙骑兵下马后组织的致命排枪面前,一触即溃。
郭钦一举攻克吐鲁番,焚毁其大量粮草辎重,俘获牛羊马匹无数,巴图尔珲台吉仅率数百亲信狼狈西逃。
明军的兵锋,数十年来第一次,真正触及到了天山南麓的富庶绿洲。
“吐鲁番光复”的捷报,与东洲的捷报前后脚送达。
朝野再次为之振奋。
然而,乾清宫暖阁内的崇祯,在闻听这两场决定性的胜利后,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
他靠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比冬日最后的残雪还要苍白。
剧烈的咳嗽不时打断他阅读捷报的过程,王承恩在一旁捧着痰盂,心疼得无以复加。
“好……打得好……”崇祯放下郭钦的捷报,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欣慰,
“告诉郭钦……稳扎稳打……勿要冒进……吐鲁番……可设……‘安西卫’……”
他又拿起郑成功的奏章,看到关于册封土官的请求,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阁臣道:
“准……郑成功所请。着礼部……拟定敕书、印信……那些金银……入库……另拨三成……犒赏东洲将士……及……有功土著……”
他处理政务的思路依旧清晰,但每说一句话,都显得异常艰难。
只有那双眼眸,在看向地图上那不断向西、向东延伸的疆域标记时,才会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就在东西两线凯歌高奏,似乎帝国正迈向又一个巅峰时,一封来自南方、经由锦衣卫特殊渠道呈送的密报,被骆养性亲自送到了崇祯榻前。
密报并非关于战事,而是关于那位依旧滞留北京的教皇特使马丁诺·马蒂尼。
据严密监视其的锦衣卫禀报,这位看似专注于“学术交流”的神父,近段时间活动异常频繁。
他不仅与钦天监、技术学院的一些下层官吏和学员接触更多,更利用其带来的欧洲书籍和仪器作为敲门砖,试图结交一些对现状不满、或在“格物”与“圣学”之争中持保守态度的中低级官员和士子。
他甚至私下表示,愿意为一些“有志于探究泰西真知”的年轻人,提供前往欧洲“学术中心”深造的“资助”。
更值得警惕的是,密报中提到,马蒂尼与瑞王府的一名远房亲戚,有过数次“偶遇”和“相谈甚欢”的记录。
“呵……呵呵……”崇祯看着密报,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笑声牵动了肺腑,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帕子上沾染了刺目的猩红。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
崇祯摆手制止了他,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如铁。
“看到了吗……大伴……”他喘息着说,
“他们……在找新的棋子了……海上打不过……陆上挡不住……就想……从根子上……蛀空我们……”
他将染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告诉骆养性……让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崇祯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找到多少……愿意为了几本洋书、几句空话……就出卖祖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