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望瀛初接触 归途惊涛
“望瀛洲”的海岸线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是一片与大明、吕宋乃至南洋任何地方都迥异的景象。
高耸入云、树皮呈红褐色的巨木森林沿着起伏的山峦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陌生花草的混合气息,宁静中带着一种原始的苍茫。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遍布鹅卵石的沙滩,偶有海鸥与一些羽色艳丽的陌生海鸟掠过。
郑成功下令舰队在离岸数里外的深水区下锚,
派出数艘装备了小型火炮和燧发铳的舢板,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导航官带领,谨慎地靠近海岸进行初步侦察。
他严令:“未得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陆,不得首先对土人动用武力,一切以观察、记录为先。”
舢板在平静的近海巡弋了半日,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
海岸附近有淡水河流入海,岸边森林资源丰富,并未发现大规模人群聚集的迹象,
只远远观察到一些穿着简陋兽皮、使用石制或木制工具的小群土人,
他们在看到巨大的舰船和舢板后,大多显露出惊恐,迅速躲入了密林深处。
“此地……似乎颇为丰饶,土人亦未开化。”
随船的地理教习在航海日志上记录着,“其林木之巨,前所未见。”
郑成功沉思片刻,决定进行第一次有限度的接触。
他挑选了十名最精干、沉着的陆战队员,由自己亲自率领,携带了一些准备好的礼物——
色彩鲜艳的丝绸、光滑的瓷器、几面小玻璃镜以及一些铁质的小刀、农具,
登上一艘舢板,选择了一处地势平缓、靠近河流入海口的沙滩靠岸。
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脚下是松软与坚硬夹杂的沙石,郑成功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感。
他命令士兵们保持警戒队形,但将火铳枪口朝下,以示和平。
他们并没有深入内陆,只是在沙滩与森林边缘地带停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森林边缘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名皮肤呈古铜色、脸上绘有彩色纹路、身披鹿皮的土著男子,手持简陋的长矛和木弓,带着警惕与好奇,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郑成功等人华丽衣着和奇特容貌的震惊。
郑成功示意队员们不要妄动,他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一匹丝绸和几把铁质小刀放在身前空地上,
然后后退,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敌意。
土著们盯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丝绸和从未见过的金属工具,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充满了惊疑。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看似为首的年长土著,谨慎地走上前,快速拿起一把小刀和那匹丝绸,又迅速退回到同伴身边。
他们反复摩挲着铁刀锋利的刃口,对着丝绸光滑的质地发出惊叹的啧啧声。
郑成功尝试用简单的官话和手势与他们交流,但对方显然完全不懂。
不过,对方在确认郑成功等人似乎没有恶意后,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那年长土著也示意同伴放下了一些他们携带的物品作为回赠——
几张处理过的鹿皮、一些色彩斑斓的鸟羽和一串用贝壳、兽骨穿成的项链。
这次短暂而谨慎的接触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双方都保持着距离,通过物品进行着最原始的“交流”。
郑成功命令队员将土著回赠的物品小心收好,随后便有序地登船撤离。
他深知,在没有足够了解和准备的情况下,深入接触是危险的。
舰队在“望瀛洲”海岸外停留了五日。
期间,他们测绘了附近的海岸线与水文,补充了淡水和一些新鲜的野菜、猎物。
郑成功严格约束部下,禁止与土著发生冲突,也禁止深入内陆。
他们如同谨慎的访客,只在这新世界的门口窥探了一番。
“此地虽好,然非久留之地。”
郑成功看着航海图上新标注出的海岸线,对几位核心军官和学者说道,
“我等使命,乃探寻航道,确认此地存在,并安全返回。
陛下还在京师等候消息。
传令,明日清晨,启程返航!”
探索舰队调转船头,再次驶入茫茫大洋,开始了更为艰难的归途。
他们选择了更偏南的一条航线,希望能借助不同的洋流和风带。
归途远比来时更加考验意志与运气。
他们遭遇了持续数日的逆风,航速大减;
淡水和新鲜食物的消耗速度超出预期,坏血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部分船员,随船医师想尽办法,利用有限的柠檬干和收集的雨水勉强控制着病情。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穿越一片风暴区时,
“踏海号”的桅杆被狂风折断,险些倾覆,全靠“破浪号”和“凌波号”冒险靠近,
抛出缆绳拖曳,才勉强脱离险境,但航速再次受到拖累。
归途的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早已被疲惫、疾病和对未知命运的担忧所取代。
郑成功每日亲自巡视各舰,鼓舞士气,与导航官一起反复核对星图与航位,确保航线大致正确。
就在舰队储备几乎耗尽,船员们体力濒临极限之时,桅杆上的瞭望哨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呼喊:
“山!看到山了!是我们大明的山!”
所有人都挣扎着涌上甲板,望向远方那在海平面上逐渐升起的、熟悉的山峦轮廓。
那是福建沿海的山!他们回来了!
历经近八个月的远航,跨越数万里惊涛骇浪,带着对新世界的初步认知和无价的航海数据,探索舰队终于看到了故乡的海岸线。
泪水模糊了许多硬汉的双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完成使命的自豪交织在一起。
当三艘饱经风霜、船体布满痕迹的舰船,在崇祯九年深冬,缓缓驶入福州马尾港时,整个港口沸腾了!
人们奔走相告,迎接这些创造了历史的英雄。
福州港的沸腾尚未平息,探索舰队成功返回并发现“望瀛洲”新陆的捷报,
已由六百里加急,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向帝国的中枢。
当这份凝聚着郑成功与数百船员心血、汗水乃至生命的奏报,连同初步绘制的海图、采集的动植物标本以及那些来自新大陆的鹿皮、鸟羽、贝壳项链等物证,
一并呈送至紫禁城乾清宫时,所引起的震动,远超吕宋光复、南洋臣服。
崇祯皇帝在暖阁内,几乎是屏着呼吸,仔细翻阅着郑成功那本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因风浪颠簸而略显潦草,
却详细记录了整个远航过程、所见所闻的航海日志。
当他读到舰队穿越风暴的惊险,读到发现陆地时的狂喜,读到与当地土著那谨慎而新奇的初次接触时,即便以他穿越者的先知,心中也不由得泛起波澜。
尤其是看到那幅虽然粗略,却明确标示出大明东海之外、跨越浩瀚大洋后一片巨大陆地轮廓的海图时,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上面重重一点。
“好!郑森不负朕望!探索舰队全体将士,皆是我大明功臣!”
崇祯难得地朗声大笑,连日来因江南税改、西北旱情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这不仅仅是发现了一片土地,更是验证了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航路,打破了两洋被西夷垄断的格局!
他立刻下旨,以最高规格褒奖探索舰队所有人员。
郑成功居功至伟,晋封为“靖海伯”,赏赐金银田宅无数。
所有生还船员,皆按功行赏,擢升授田;
阵亡及病故者,从优抚恤,立碑旌表。
皇帝还特旨,将“望瀛洲”正式定名为“东洲”,列入大明疆域探索范围,并令翰林院据此修订天下舆图。
消息由官方邸报和《皇明科技新报》特刊明发天下后,整个大明再次为之沸腾。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着“东洲”的广袤、富饶与奇异。
那巨大的红木、陌生的兽皮、艳丽的鸟羽,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豪情与对海外财富的炽热渴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在民间弥漫开来。
许多原本对海外拓殖持怀疑态度的士绅,态度也开始悄然转变。
然而,朝堂之上,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争议也随之而来。
以部分翰林清流和户部一些官员为代表,提出了现实的问题。
“陛下,”一位老成持重的阁臣出列奏道,“东洲之发现,确为亘古未有之盛事,扬我国威。
然则,其地与中土相隔万里重洋,风波险恶,补给艰难。
若效仿西夷,派兵殖民,设官治理,其耗费之巨,恐十倍于吕宋。
如今国内新政方兴,百业待举,西北犹有旱蝗之患,国库虽盈,亦恐难支如此巨大开销。
且其地土人情况未明,贸然深入,恐生事端。
臣以为,当以经营吕宋、南洋为先,东洲之事,可缓图之。”
这番话代表了许多务实派官员的担忧:
发现是一回事,有效占领和开发则是另一回事,代价太高。
崇祯早已料到会有此议。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郑成功——他特意下旨让郑成功随捷报使者一同快速返京述职。
郑成功会意,出班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诸位大人。
东洲之遥,确如所言。
然其地之利,亦不可估量。
臣等虽只窥海岸一隅,然其林木参天,沃野千里,河流中鱼群肥美,更有数种未见之作物,其块茎硕大,疑似可充粮。
若得开发,其产出或可养我大明百万之民!
且,西夷西班牙,正是依靠掌控此洲之金银,方能称雄欧罗巴数十载。
其命脉,半在于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耗费,臣以为,初期不必效西夷那般大规模派民殖民。
可先效仿此次探索,建立稳固之前进基地,作为舰队的补给点与后续探索之跳板。
同时,鼓励皇明贸易公司组织商队,与当地土著进行贸易,以我之余,易彼之缺,如皮毛、木材、乃至可能的矿藏信息。
以商养航,以航拓路,待根基稍固,再图后续。
如此,则耗费可控,而利益渐生。”
郑成功的思路清晰务实,既指出了东洲的巨大潜力,又提出了分阶段、低成本的初期开发策略,深合崇祯之心。
“郑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崇祯缓缓开口,定下调子,
“东洲,我大明志在必得!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眼下,确非大举殖民之时。”
他做出部署:“其一,命海军都督府与技术学院,立即总结探索舰队远航经验,着手设计建造更适合跨洋运输、续航力更强的‘东洲级’舰船。
其二,擢升郑成功为东洲经略使,总领后续对东洲探索、基地建设及贸易事宜。
其三,令皇明贸易公司,可先行组织精干商队,搭载货物,随海军舰只前往东洲,尝试建立固定贸易点,并广泛收集当地物产、地理、人情信息。
其四,着户部划拨专款,于福州、登莱设立‘远航船员学堂’,专门培养远洋航行人才。”
他没有要求立刻占领,而是着眼于人才培养、舰船改进和以商贸为先导的渗透策略,
这既避免了巨大的财政压力,又为未来的实质性占领打下了坚实基础。
朝会之后,崇祯单独留下郑成功。
“郑卿,东洲之事,关乎国运,朕将其托付于你,望你戒骄戒躁,稳步推进。”
崇祯语重心长,“你此次带回的那些陌生作物种子、块茎,朕已令宋应星亲自带人研究培育。
或许其中,就藏着能让我大明百姓再无饥馑的祥瑞。
远航辛苦,你先好生休整,详细撰写一份条陈,将后续经略东洲的细务规划清楚。”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天恩!”
郑成功感受到皇帝那超越时代的远见与沉甸甸的信任,心中激荡,再次深深拜下。
望着郑成功退出的背影,崇祯再次走到那幅已被添加上“东洲”粗略轮廓的寰宇图前。
东洲的发现,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它不仅是资源和土地的扩张,更是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大明跳出东亚,真正成为全球性帝国的支点。
西夷的联合封锁?
在通往新世界的航路被打通后,其战略价值已大打折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