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王府夜宴 唇枪舌剑
开封周王府水渠事件的处理结果，如同一声惊雷，在天下宗室中炸响。
皇帝的决心和铁腕，让所有还抱有侥幸心理的亲王郡王们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然而，表面的顺从之下，是更深的不满和暗流涌动。
数月后，恰逢蜀王朱至澍寿辰。
蜀王府坐落于成都，远离京师，且蜀地富庶，蜀王这一系向来以“富甲宗室”闻名，与各地藩王交往密切。
此次寿宴，成了不少宗室王爷私下串联、吐露心声的机会。
夜幕下的蜀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宴会厅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翩跹，但坐在上首的几位王爷，却大多没什么心思欣赏。
桂王朱常灜、周王朱肃溱、以及几位同样对新政不满的郡王，如襄阳王、荆王等，聚在一处，面前的珍馐美馔几乎未动。
蜀王朱至澍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心思缜密。
他举起酒杯，呵呵笑道：“诸位王兄王弟，今日是小王寿辰，难得一聚，当开怀畅饮，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他虽如此说，眼神却扫过众人，显然意在引出话题。
周王朱肃溱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一顿：“不谈国事？如何能不谈！朱至澍，你在蜀地天高皇帝远，自然说得轻松！你可知道，本王在开封，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那李邦华，区区一个佥都御史，就敢拿着尚方宝剑逼到本王府门前！这口气，本王咽不下！”
桂王朱常灜叹了口气，捻着佛珠：“咽不下又能如何？皇上如今……心意已决。
没看见吗？连我等辈分，说话也不管用了。宗学里，那些远支穷酸，如今倒趾高气扬起来。”
襄阳王是个急性子，压低声音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家法被废，看着那些泥腿子爬到我等头上？这‘自愿’出仕，我看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今日自愿，明日就成了规矩！长此以往，我等藩王，与那寻常富贵人家有何区别？”
荆王也忧心忡忡：“是啊，尤其是那‘考成禄米’，若我等行为稍有不慎，或被那些御史寻个由头参上一本，这禄米说减就减，王府上下这么多张嘴，如何养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怨气冲天。
蜀王朱至澍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抿了口酒，道：“诸位兄长的难处，小弟岂能不知？只是……
皇上如今锐气正盛，盐政、漕运、京营，哪一样不是被他整顿得服服帖帖？就连皇太极入寇，不也被打回去了吗？此时硬抗，绝非上策啊。”
“那你说怎么办？”周王朱肃溱没好气地问。
朱至澍放下酒杯，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笑容：“皇上不是给了出路吗？‘自愿’出仕，科举为官。我等为何不能顺势而为？”
“什么？”众王爷皆是一愣。
朱至澍压低了声音：“诸位想想，皇上要的是宗室不安于享乐，要的是人才。
我等子侄，若真有才学，通过科举正途出身，将来位列朝堂，岂不是比困守封地更有权势？这王爷的爵位是铁帽子，跑不了。
若能再有个手握实权的儿子在朝中，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些不愿读书、或资质平庸的子侄，也好办。
皇上不是鼓励宗室经营些‘实业’吗？蜀地绸缎、药材、井盐，皆是大利。
拿出些本钱，让他们去经营，只要合法合规，皇上难道还能拦着百姓发财？这比单纯吃禄米，岂不更稳妥，也更体面？”
这番话，让在座几位王爷陷入了沉思。
朱至澍的思路，显然比他们一味抗拒要灵活得多，是在新规则下寻找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就在这时，王府长史匆匆进来，在蜀王耳边低语几句。
蜀王脸色微变，随即对众人道：“诸位，有个消息。皇上派了钦差，已到成都，明日便要召见小弟。”
众王爷顿时紧张起来：“钦差？是谁？所为何事？”
朱至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又恢复了那团和气的笑容：“是礼部右侍郎，奉旨巡查宗学推行情况，并……了解一下各藩王府对‘鼓励自立’诏书的响应程度。诸位不必担心，小弟自有应对。”
话虽如此，宴会的气氛却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各位王爷心事重重地散去，都在琢磨蜀王的话和即将到来的钦差。
第二天，礼部右侍郎在蜀王府正殿宣读了圣旨，无非是勉励宗室向学、响应新政之类的套话。
宣旨完毕，侍郎与蜀王单独叙话。
侍郎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爷，陛下对宗室改革甚为关切，不知蜀王府下，可有子弟愿意报名参加科举或吏部考核？”
蜀王朱至澍一脸诚恳：“钦差大人放心，陛下圣明，为宗室子弟开辟新路，小王感激不尽。已严令府中适龄子弟，务必用心进学。犬子不才，今年便准备参加乡试。
另有几位侄儿，也对算学、律法颇有兴趣，正欲报名参加吏部考核。我蜀藩定当率先响应陛下号召！”
侍郎满意地点点头：“王爷深明大义，下官定当如实禀报陛下。”
他又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蜀地丝绸生意兴旺，陛下亦鼓励宗室经营实业，不知王府可有涉足？”
朱至澍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连忙笑道：“些许祖产，交由下人打理，糊口而已，不敢称实业。陛下若有驱使，小王定当竭尽全力。”
钦差走后，朱至澍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皇帝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硬抗是下策，像蜀王这样表面积极配合、暗中为自己谋划最大利益，才是生存之道。
他立刻召来世子，严令其必须刻苦攻读，务必在科举中有所表现。
同时，他也开始悄悄整顿王府名下的产业，使其更加“合规”，以备不时之需。
几乎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京师宗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聿键因学业优异、见解不凡，深受师长看重。
这一日，宗学举行辩论会，议题是“宗室子弟于国何用”。
一位受桂王府影响的子弟首先发言，依旧抱着老调：“我等天潢贵胄，乃国家屏藩，安居享禄，便是稳定人心，此乃大用。”
朱聿键立即起身反驳：“谬矣！若国之将倾，屏藩安在？昔日汉之七国之乱，晋之八王之祸，皆是宗室拥兵自重、祸乱国家之例！安居享禄，若不能为国分忧，反而成为拖累，则与朽木何异？”
他环视众人，慷慨陈词：“陛下开宗学、辟新路，正是要我辈宗室褪去纨绔习气，习文练武，通晓实务。或科举出仕，牧民一方；或投身行伍，保卫疆土；或钻研格物，富国强兵！如此，方不负太祖血脉，方是真屏藩，真柱石！”
他的发言赢得了许多同样有志气的宗室子弟的赞同，掌声雷动。
宗学内，一股积极向上的新风正在形成。
紫禁城中，崇祯看着各地宗室对改革的不同反应奏报，尤其是蜀王朱至澍“积极配合”的态度和朱聿键在宗学的表现，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承恩，”他淡淡道，“你看，同样是宗室，有人看到的是绝路，有人看到的却是机遇。这天下事，说到底，还是在于人心，在于眼光。”
王承恩躬身道：“皇爷圣明。只是……像蜀王这般精明者，恐不易掌控。”
“无妨，”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水至清则无鱼。朕要的，不是铁板一块，而是让他们按照朕划下的道走。蜀王想让他儿子科举？可以。只要真有才学，朕不吝官职。他想经营产业？也行，只要合法纳税，朕乐见其成。但若想阳奉阴违，玩弄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语气已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