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希望 阴霾(万字长更,求推荐票)
崇祯十年的盛夏,在帝国交织着希望与隐忧的复杂氛围中流逝。
当第一艘隶属于“大明东洲拓殖总公司”的贸易探险队船队,历经风浪,
带着满船的收获与见闻返回福州港时,带来的不仅仅是物资上的补充,更有精神上的强心剂。
船队不仅成功在郑成功标注的“新福州”湾区内建立了第一个拥有简易码头、仓库和防御工事的据点,更带回了大量东洲特有的物产:
质地紧密、适合造船的巨型红木木材,柔软厚实的海獭皮、鹿皮,色彩斑斓的鸟羽,
以及少量初步勘探到的、疑似含金矿砂的样本。
更重要的是,他们按照郑成功和宋应星的指示,
精心收集并带回了更多不同品种的马铃薯、玉米种子,以及几种东洲土著种植的豆类和瓜类作物。
“陛下,东洲之地,沃野何止千里!
林木之广,皮毛之丰,远超臣等想象!
当地土人大多质朴,以我朝铁器、丝绸、瓷器与之交易,彼等欣喜若狂,竞相以物易之。”
负责此次贸易的公司管事,在向崇祯和郑成功汇报时,激动得声音发颤,
“据土人言,内陆更有巨河,两岸土地平坦肥沃至极,若能开垦,必成我大明海外粮仓!”
崇祯仔细查看着带回的物产样本,尤其是那些形态各异的作物种子,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亲自拿起一块沉甸甸的红木木料,对身旁的工部尚书道:
“此木坚逾铁力,正是建造更大、更坚固战舰之上佳材料!
东洲拓殖,于国于军,利益无穷!”
他旋即转向宋应星,指着那些新带回的种子:
“宋卿,这些种子,连同之前试种的,朕全都交给你!
集中所有力量,加快选育、试种!
朕要尽快知道,哪些最适合在我大明南北各地推广!”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宋应星捧着那些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种子,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与此同时,京郊皇庄的试验田里,第一批试种的马铃薯和玉米,在农学所匠人们近乎虔诚的照料下,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当一株株马铃薯被小心挖出,下面挂满了一串串硕大、形态各异的块茎时;
当一株株玉米被掰下,露出饱满金黄的穗粒时,整个试验田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经过称重测算,其单位面积产量,即便在初次试种、管理尚不完善的情况下,也已远超传统的水稻和小麦!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
此前对新作物持怀疑态度的官员,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不得不哑口无言。
崇祯趁热打铁,下旨将部分收获的马铃薯和玉米作为“祥瑞”,
分赐给京中重臣、勋贵,并令宋应星立即着手编写详细的种植培育手册,
准备在北方旱情严重的陕西、山西部分地区,以及山东、北直隶一些贫瘠山地,
选择可靠农户,进行小范围的示范种植。
东洲的财富与新作物的希望,如同阳光驱散了些许帝国上空的阴霾,也让崇祯推行各项新政的底气更足。
他利用这股势头,强力推动“一条鞭法”改良版在更多省份的试行,
并明确要求税赋征收必须与皇家发展银行的银元券深度绑定,进一步巩固金融集权。
然而,阳光愈是明媚,阴影便愈是清晰。
骆养性再次呈上的密报,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西北方面,督师孙传庭虽然调集重兵,对李自成部进行围追堵截,屡战屡胜,
但流寇利用川陕交界复杂的山地地形,化整为零,行动飘忽,始终未能给予其毁灭性打击。
更麻烦的是,密探发现,李自成军中似乎也开始零星种植一种耐旱的块茎作物,
虽远不及皇庄试种的新作物高产,但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其粮草压力,使其韧性大增。
“闯逆……竟也知利用此物?”崇祯看着密报,眼神锐利。
这说明流寇之中亦有能人,或者说,生存的压力逼出了他们的能力。
“陛下,据查,是一些流窜的饥民带过去的种苗。
此物在闽浙早已有之,只是以往未被重视。”骆养性回禀。
崇祯沉默片刻,下令:“告诉孙传庭,剿抚并用!对流寇中被迫裹挟的民众,
可设法招抚,给予土地、种子,助其安顿。
对李自成等核心头目,务必坚决歼灭,绝不容情!”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份来自东南的密报,则揭示了更深层的隐患。
那些试图自行组织船队前往东洲的江南海商和士绅,在朝廷的严密监视和“东洲拓殖总公司”的强势竞争下,其计划似乎受挫。
但他们并未死心,根据锦衣卫安插在其内部的眼线回报,这些人正在暗中与盘踞在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残余势力,
以及一些活跃在东南沿海的亦商亦盗的武装海商集团接触,
似乎有意通过走私、甚至充当内应等方式,分享东洲情报,或干扰朝廷的拓殖计划,以换取利益。
“果然……利欲熏心,竟敢勾结外寇!”崇祯眼中寒光暴涨。
内部的地主士绅反抗新政,他可以理解并用各种手段化解,但勾结外敌,这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骆养性,给朕钉死他们!搜集所有通敌证据!
一旦证据确凿,立即动手,连根拔起!”崇祯的声音冷得像冰,
“同时,传密旨给杨嗣昌和郑芝龙,南洋舰队加强对巴达维亚的封锁,对任何试图北上、形迹可疑的西夷或海盗船只,可临机处置!
朕要让这些人知道,叛国通夷,是什么下场!”
京郊皇庄试验田的丰收,其意义远超一次农业成功。
当一筐筐饱满金黄的玉米、一颗颗硕大坚实的马铃薯被呈送至朝堂,当宋应星以确凿的数据宣布这些新作物在北方贫瘠土地上的试种产量远超传统稻麦时,所有的质疑声浪都被这沉甸甸的“嘉禾”彻底压垮。
崇祯借此东风,力排众议,正式下旨,将马铃薯、玉米及几种表现良好的东洲豆类,命名为“皇明嘉禾”,由朝廷出资,在陕西、山西、山东、北直隶等旱情严重或土地贫瘠的州县,
设立“劝农圃”,免费向农户发放种子,并派遣农学所学员下乡指导种植。
同时,将新作物的推广成效,纳入地方官员的考成法,优者奖,劣者罚。
这道旨意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投下了希望的种子。
无数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农民,将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陌生作物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按照下发的《嘉禾种植要略》进行播种。
虽然第一年的推广面积有限,且未来仍面临病虫害、储存等诸多挑战,但这无疑是帝国应对天灾、稳固国本迈出的革命性一步。
朝堂之上,即便是最顽固的守旧派,此刻也无法再对那实实在在的、可能解决饥荒的产量视而不见。
然而,阳光普照之下,阴影中的毒蛇也开始露出了獠牙。
骆养性指挥的锦衣卫,经过数月的严密布控与渗透,终于掌握了江南那伙试图勾结外夷、干扰东洲拓殖的士绅海商集团的确凿证据。
他们不仅与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建立了秘密通信渠道,提供了关于大明东洲据点“新福州”位置、守军规模等初步情报,更暗中资助了数股活跃在琉球、日本以南海域的海盗,准备在其船队前往东洲时进行袭扰,甚至策划在东南沿海制造几起针对皇明贸易公司仓库的“意外”火灾,以打击朝廷威信。
所有的证据,连同主要涉案人员的名单、往来密信的抄本,被整齐地摆放在崇祯的御案之上。
名单上,赫然有着几位在江南士林颇有名望的致仕官员,以及几家表面依附朝廷、实则心怀怨怼的豪商巨贾。
崇祯看着这份名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却能感觉到,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好,很好。”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给他们活路,他们却自寻死路。通敌卖国,罪无可赦!”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召集内阁商议。
直接对骆养性下达了最为冷酷无情的命令:
“按名单拿人!所有涉案人员,及其直系亲属中成年男丁,一律锁拿,押解进京!
其家产,全部抄没!反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骆养性感受到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一凛,知道这将是一场席卷江南官商两界的腥风血雨。
“还有,”崇祯补充道,
“将我们掌握的,关于荷兰人意图与他们勾结的部分情报,‘适当’地泄露给葡萄牙人和英国人。让他们狗咬狗去。”
“是!”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秘密执行。
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秋夜,锦衣卫的缇骑如同鬼魅般同时出现在苏州、松江、杭州等地的几处深宅大院和商号之中。
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名单上的主要人物及其家眷便在惊愕与绝望中被一一擒获。
抄家行动同步展开,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地契账册堆积如山,其中不乏与海外势力往来的密信原件,铁证如山。
这场代号“秋风”的雷霆行动,其迅猛与酷烈震惊了整个江南。
当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暗中抵触新政的势力,无不胆战心惊,彻底明白了皇帝在维护帝国利益和推行新政上的决心是何等坚定,手段是何等酷烈。
通敌叛国的罪名,足以让任何家族万劫不复。
一时间,江南官场、商界风声鹤唳,对新政的阻挠几乎瞬间销声匿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北也传来了好消息。
督师孙传庭利用流寇内部因粮草和新作物分配产生的矛盾,成功策反了李自成部下的一员悍将,里应外合,于陕南一处险要山谷中设伏,重创李自成主力。
李自成仅率数十骑狼狈逃脱,遁入更为偏僻的秦岭深山,短期内已难成气候。
嘉禾播撒希望,雷霆涤荡污秽。
崇祯十年这个多事之秋,帝国以强硬的姿态,对内粉碎了顽固势力的反扑,对外初步遏制了敌对势力的渗透。
东洲的航线在“东洲拓殖总公司”的努力下逐渐稳固,新作物的推广在北方艰难却坚定地展开,帝国的根基,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似乎变得更加坚韧。
崇祯十一年的春天,在帝国上下忙于消化前一年“嘉禾”与“雷霆”带来的巨大变化中到来。
北方广袤而干渴的土地上,无数农户怀着忐忑与希望,将名为“皇明嘉禾”的陌生种子播撒下去,那一点点破土而出的嫩绿,承载着无数家庭乃至整个帝国对摆脱饥馑的期盼。
江南之地,则在经历了“秋风”行动的肃杀后,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官绅商贾无不谨言慎行,对新政的推行再无人敢明面掣肘,皇明贸易公司与东洲拓殖总公司的业务得以更加顺畅地展开。
帝国的核心,却并未因暂时的内外安定而有丝毫松懈。
崇祯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一时得失,投向了更长远、更根本的强盛之基——
科技的持续跃升与军事力量的绝对优势。
登莱,皇家兵工总厂。
这里戒备之森严,远超以往。在最核心的试验区,一门经过特殊加固的重型岸防炮,炮口正对着一里外以厚重条石和夯土垒砌的、模拟欧洲棱堡结构的标靶。
炮弹并非寻常的实心铁球,而是数枚涂着红色标记、外形更为流线的新型“开花弹”。
宋应星与孙和鼎亲临现场,神情肃穆。
随着炮长一声令下,火炮轰鸣,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轰!轰隆——!”
接连几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猛烈爆炸在标靶区域响起!
不再是单一的巨响,而是连续的、内部的爆裂!烟尘散去后,只见那坚固的模拟棱堡被炸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内部的支撑结构扭曲暴露,毁伤效果远超旧式开花弹和任何实心弹。
“成功了!延时引信和分装药室成功了!”
一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喊道,几乎要跳起来。
宋应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这新型开花弹,解决了旧型号碰炸引信不可靠、爆破威力不稳定的致命缺陷,采用了更为精巧的延时引信和内部隔舱设计,确保其在穿透一定障碍物后才在内部爆炸,产生更大的破坏力。
虽然制造工艺极其复杂,良品率依旧很低,但这标志着大明在关键武器技术上,已然领先于这个时代。
几乎与此同时,在福州船厂,一艘体型更为庞大、线条更加流畅的新式战舰,正在铺设龙骨。
这是融合了多次远航东洲经验、以及部分从俘获的西班牙、荷兰战舰上逆向工程所得优点后,设计的“镇远”级战舰首舰。
其设计排水量超过八百吨,计划装备更多、更成熟的后装线膛炮,船体结构也进行了全面优化,以期获得更好的适航性与速度。
郑成功几乎日日泡在船厂,与工匠们商讨每一个细节。
然而,技术的进步并非一帆风顺。
连通西山与京师的“西京线”铁路,在尝试提升运力、增加列车编组和速度时,再次发生了因连接件疲劳断裂导致的脱轨事故,虽未造成人员死亡,但数名司炉和工匠重伤,运煤中断半月,损失不小。
朝中反对铁路的声音再次借机泛起。
崇祯在接到工部请罪和请求增加拨款的奏章后,并未苛责宋应星和工部,反而下旨:
“探索之路,岂能无坎坷?查明原因,改进工艺,铁路之策,绝不动摇!
所需款项,内帑可再支应一部分。”他知道,这是工业发展必然要付出的学费,绝不能因噎废食。
技术的“新剑”在不断锻造打磨,而外部环境的“西洋”局势,也传来了新的讯息。
骆养性汇总了多方情报,向崇祯呈现出一幅更加清晰的西方画卷:
西班牙因连失台湾、吕宋,美洲白银航线受到大明海军的直接威胁,国内财政濒临崩溃,民众怨声载道,
其“无敌舰队”的荣耀早已蒙尘,正竭力游说教皇和欧洲各国,试图组建反明同盟,但应者寥寥。
荷兰东印度公司实力大损,蜷缩巴达维亚,其国内新兴的资产阶级更倾向于通过贸易而非战争与大明打交道,与西班牙的矛盾也使其难以真心联合。
葡萄牙人态度最为暧昧,他们既依赖与大明的贸易,又惧怕其进一步扩张,正在东西方之间艰难摇摆。
更值得注意的是英格兰与法兰西。
这两个欧陆新兴力量,其王室和商人似乎对东方的瓷器、丝绸和茶叶兴趣远大于直接的军事对抗,已有零星商船尝试绕过好望角,前往东方。
据葡萄牙人“无意”中透露,英法两国甚至对西班牙独占美洲早已不满。
“陛下,”骆养性分析道,“西夷诸国,并非铁板一块。
其内部矛盾重重,利益诉求各异。西班牙虽叫嚣最凶,实则外强中干。
荷兰人求存,葡萄牙人求利,英法两国,则似在观望,或有可乘之机。”
崇祯看着情报,沉吟良久。
他意识到,与西方的博弈,已不能单纯依靠军事威慑。
分化瓦解,远交近攻,这些古老的东方智慧,同样适用于这全球性的棋局。
“传旨,”崇祯做出了新的部署,
“其一,着礼部与皇家发展银行,研究制定与英、法、荷等国进行‘有限度’贸易的章程,可适当开放部分非战略物资的贸易,甚至允许其商人在指定港口设立有限规模的商馆。
但要明确,一切贸易必须在皇明贸易公司框架下进行,且需用银元券结算。”
“其二,令杨嗣昌、郑芝龙,对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可稍弛封锁,示以缓和之意。
对其商船,若遵从我国规矩,可允其往来南洋与我指定港口贸易。
对西班牙船只,则继续严厉打击,绝不容情!”
“其三,将我们在东洲‘新福州’据点稳定、物产丰饶,以及西班牙美洲殖民地‘虚弱可欺’的消息,通过可靠渠道,巧妙地散播给英、法、荷的商人。
朕要让他们知道,与其劳师远征与我大明为敌,不如去抢夺西班牙那看似庞大、实则防守空虚的美洲蛋糕!”
这是一招祸水西引,驱狼吞虎的妙棋。通过有限的贸易利益和指向美洲的诱惑,分化西方阵营,将矛盾引向西班牙,为大明争取更宝贵的战略发展时间。
朝会之上,当崇祯抛出这套以贸易为饵、分化西洋的策略时,再次引起了争议。
有官员认为这是“资敌”、“养虎为患”。
但崇祯力排众议:“昔日管仲通商服帛,而霸诸侯。
今日之世界,非独赖刀兵,亦需通商贾,明利害!
若以些许贸易之利,可解我四面受敌之困,可延我全力开发东洲、推广嘉禾之时机,何乐而不为?”
崇祯十一年的夏秋之交,帝国的变革已从朝堂的诏令、港口的船坞,真正延伸至广袤的国土与寻常百姓的生活。
“皇明嘉禾”在北方贫瘠土地上的顽强生长,虽遭遇了病虫害与水土不服的挑战,但其展现出的耐旱高产特性,已让无数农户看到了摆脱“靠天吃饭”宿命的微光,
地方官府呈报的“劝农圃”推广进度,成为崇祯案头最令他欣慰的奏章之一。
而更直观、更具冲击力的变化,则来自那条连接西山与京师的“西京线”铁路。
在汲取了数次事故的惨痛教训,改进了钢轨材质、连接工艺与路基处理方式后,这条帝国交通的动脉终于开始稳定而有力地搏动。
当加挂了更多车厢、运载着远超骡马车队数量的乌金,喷吐着更加浓密蒸汽的“崇祯九式”机车,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频率奔驰于铁轨之上时,其带来的效率提升是颠覆性的。
京师的煤价应声而落,依赖煤炭的工坊主们欢呼雀跃,连带着砖瓦、石灰、冶铁等相关行业的成本也随之下降。
以往需要数十民夫、上百骡马辗转数日的运输量,如今一日之内便可轻松完成。
这“铁龙”奔腾的景象,不仅震撼了京畿百姓,也让那些原本极力反对的朝臣哑口无言。
事实胜于雄辩,当效率与利益摆在面前,旧有的观念堡垒开始土崩瓦解。
工部趁势上书,请求加快“津京线”的建设,并着手规划更为宏大的南北干线。
崇祯欣然准奏,帝国的版图上,一道道代表未来铁路的虚线开始被郑重地标注出来。
然而,就在帝国专注于内部建设与东洲拓殖之时,西洋的风,也终于带着不同的气息,吹向了东方的海岸。
广州港,作为帝国首批有限度对外开放的贸易口岸之一,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一支由三艘商船组成的小型舰队,悬挂着陌生的旗帜——
英格兰的圣乔治旗与法兰西的百合花旗,在引水员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指定的泊位。
他们是在接到大明允许有限贸易的消息后,第一批冒险前来的英法官方使团与商人。
码头上,早已接到旨意的广州市舶司官员与皇明贸易公司的代表,以不失礼貌但保持距离的态度接待了他们。
双方在严格检查了货物,进行了初步的接触。
英格兰使团团长,一位名叫威德尔(John Weddell)的东印度公司代表,以及法兰西代表埃罗(Augustin de Beaulieu),在通译的帮助下,表达了希望与大明建立稳定贸易关系的意愿,并呈上了各自国王(查理一世与路易十三)致大明皇帝的信件。
他们的言辞谨慎而恭维,但眼神中难掩对广州港的繁荣、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体型远超他们船只的大明战舰的震惊。
消息迅速传至京师。
崇祯在暖阁内仔细阅读了由通政司转译的两国国书副本,以及广州市舶司和锦衣卫的详细报告。
“英吉利……法兰西……”
崇祯的手指在地图上欧罗巴的位置划过。
他对这两国并不陌生,深知它们将是未来世界舞台上的重要角色。
此刻的他们,尚处在崛起的前夜,与西班牙、荷兰有着深刻的矛盾。
“陛下,”新任礼部尚书进言,“此二夷远道而来,言辞恭顺,所求者无非通商之利。
然其心难测,不可不防。臣以为,当依前议,准其于广州进行限定贸易,严加管束,察其言行。”
兵部尚书则道:“据水师观测,其船虽不如我‘龙睛’、‘镇远’,
然亦颇精良,火炮配置不俗。
其国实力,恐不容小觑。开放贸易,虽可分化西夷,亦需防其窥我虚实。”
崇祯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准其贸易。
具体章程,由礼部、户部与皇明贸易公司拟定。
交易须用银元券,商品种类、数量需受我方核准。
另,可在广州划出特定区域,允其设立商馆,但规模、人数需严格限制,并受市舶司及锦衣卫严密监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至于其所请派遣常驻使节一事……暂且搁置。告诉他们,我大明自有规制,外夷使节非贡期不得久居京师。
让他们先在广州熟悉我朝规矩再说。”
这是典型的“羁縻”之策,既给予一定的贸易甜头,又保持距离与警惕,将接触和控制限定在远离政治中心的广州。
“还有,”崇祯补充道,“将我们有意无意透露的,关于西班牙美洲殖民地‘防御空虚、财富遍地’的消息,通过可靠渠道,让这些英法商人‘意外’获知。
再让市舶司的人,在他们面前,‘不小心’展示一些从东洲带回的、成色极佳的金砂样本和珍稀皮毛。”
骆养性心领神会:“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这一手“祸水东引”加上“利益诱惑”,
旨在进一步刺激英法等国将扩张的矛头指向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而非与正在崛起的大明正面冲突。
就在崇祯布局西洋棋局的同时,帝国的科技树再次发出了新芽。
经过无数次失败,宋应星主导的“动力所”终于传来捷报:
一台基于蒸汽机原理,但结构更为紧凑、效率有所提升的“固定式工业蒸汽机”在登莱的一家官营纺织工坊内成功安装并持续运行了半个月!
它带动着数十台新式纺纱机同时运转,其稳定性和出力远超传统的水力与畜力。
虽然仍显笨重,噪音巨大,且故障率不低,但这标志着蒸汽动力开始从矿坑排水,迈向真正的工业生产领域!
崇祯闻讯,再次重赏宋应星及所有参与者,并下令在登莱、松江等工业基础较好的地区,选择几家官营或与朝廷合作紧密的工坊,进行小范围的推广试用。
他知道,当蒸汽的力量真正与各类工作机结合,将爆发出何等惊人的生产力。
崇祯十一年的初冬,北风开始裹挟着寒意掠过华北平原,但在登莱官营纺织工坊内,却是一派与季节相反的燥热景象。
那台经过宋应星团队反复改进的“固定式工业蒸汽机”,正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巨大的飞轮通过复杂的连杆和皮带,带动着整个车间里上百台新式纺纱机同时运转。纱锭飞旋,棉絮飞舞,效率远超周边仍依靠水力或人力的作坊十数倍不止。
尽管机器噪音震耳,需要工匠时刻巡视调整,且煤灰弥漫,但工坊主看着那如流水般产出的棉纱,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陛下,此机虽尚粗糙,然其力持久稳定,不似水力受季节所限,亦远超畜力。”
宋应星在呈给崇祯的报告中难掩兴奋,“若能推广于织布、印染、乃至矿山、冶金,其效不可估量!
只是……此机耗费精煤甚巨,且非寻常工匠所能驾驭。”
崇祯深知这是工业化必然的阵痛。
他下旨,由工部与技术学院联合,在登莱、松江等地设立“蒸汽机匠作学堂”,
招募伶俐子弟,专门学习蒸汽机的操作、维护与简单修理。
同时,责成皇明发展银行,对有意引进蒸汽机的合规工坊,
提供低息“兴业贷款”,以缓解其初期投入的压力。帝国的工业引擎,在蒸汽的推动下,开始发出越来越响亮的轰鸣。
然而,技术的进步也带来了新的社会涟漪。
一些依赖传统手工纺织的家庭作坊,在蒸汽动力带来的廉价棉纱冲击下,生计日益艰难。
顺天府接到了几起手工织户联名陈情,诉说着“机器夺食”的困苦。
对此,崇祯早有预料,他指示地方官府,一方面引导这些手工业者转入对技艺要求更高的丝绸、刺绣等行业,或进入新兴的蒸汽工坊成为工人;
另一方面,利用东洲拓殖和铁路建设创造的巨大用工需求,以工代赈,吸纳富余劳力。改革的车轮滚滚向前,他只能尽力熨平其下的褶皱。
与此同时,广州港的英法使团,在经过最初的新奇与震撼后,也开始展现出他们真实的目的与心机。
英格兰的威德尔与法兰西的埃罗,被允许在划定的“夷馆”区内有限活动。
他们仔细观察着广州的市容、往来商船,尤其是那些停泊在港内、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大明战舰。通过贿赂个别低级胥吏和通译,他们竭力搜集着一切关于这个东方帝国的情报——从军队部署、火炮形制,到物价民情,乃至朝廷最近大力推广的“嘉禾”与轰鸣的“铁龙”。
这一日,在广州巡抚衙门安排的正式会谈中,威德尔在表达了贸易意愿后,话锋一转,试探性地提出:
“尊贵的总督大人,我们听闻贵国皇帝陛下,拥有一种能自行奔驰于铁轨之上的‘神车’,以及一种不依靠风帆便能航行的‘火船’。
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能见识一番?
我国国王对贵国的精巧技艺,仰慕已久。”
陪同会谈的广州市舶司提举与锦衣卫安插在其中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来了,这些西夷最感兴趣的,还是帝国的核心技术。
市舶司提举按照既定方略,不卑不亢地回应:
“贵使所言,乃我皇明工巧之物,关乎国计民生,不便轻易示于外人。
况且,京师距此千里之遥,那‘铁龙’亦非广州所有。至于‘火船’,更是军国重器,岂能随意观瞻?”
埃罗则试图从另一面切入,他笑容可掬地说:“总督大人,我们绝无窥探贵国机密之意。
只是深感贵国物产丰饶,技艺高超。
我们法兰西拥有欧罗巴最优秀的钟表匠、地图绘制师和建筑师,或许我们可以在这些方面进行交流?
比如,我们愿意用最新的天文观测仪器和精确的世界地图,交换贵国一些……
嗯,比如那种能产生巨大力量的蒸汽机械的图纸?”
这番以“技术交流”为名的索取,意图更为直白。
负责谈判的广州巡抚,早已得到崇祯和内阁的明确指示,当即婉拒:
“我天朝物华天宝,人才辈出,天文地理,自有规制,不劳贵国费心。
至于技艺交流,若有需要,我朝自会遣使前往泰西探访。
今日之议,还是集中于商贸章程为宜。”
谈判桌上,大明官员守得滴水不漏。
但威德尔和埃罗并未气馁,他们转而更加积极地与皇明贸易公司接洽,大量采购生丝、瓷器和茶叶,并试图用带来的自鸣钟、玻璃器、羊毛织物乃至一些拉丁文书籍来换取大明商品。
他们敏锐地注意到,大明官员和商人对于白银的兴趣似乎有所下降,反而对一些奇巧的机械原理图、特殊的动植物标本以及关于欧洲各国政局、海军、殖民地分布的详细信息表现出兴趣。
“这个帝国,不仅仅想要我们的银子,”
威德尔在私下的密信中写道,
“他们更想要我们的知识和情报!他们在贪婪地学习一切!我们必须极其小心,既要满足他们一部分以换取贸易机会,又绝不能将核心的技术和战略信息泄露。”
与此同时,通过锦衣卫有意无意的“泄密”,
关于西班牙美洲殖民地“防御如同破筛”、“土著城市堆满黄金”的消息,
以及东洲“新福州”据点日益繁荣、甚至开始小规模冶炼金矿的消息,
如同带着钩子的诱饵,已经在这些欧洲商人圈子里悄然传开,激起了阵阵涟漪。
崇祯十一年的腊月,京师已覆上一层薄雪,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在素白映衬下更显庄严。
乾清宫暖阁内,炭火毕剥,崇祯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有丝毫松懈,案头堆积的,是帝国一年来的总结与来年的规划。
户部呈上的奏报显示,随着“税赋征银元券”在核心省份的深入推行,以及东洲贸易、南洋香料、国内工坊税收的增加,国库岁入创下了前所未有的新高。
尤其可喜的是,皇家发展银行的信用已初步确立,银元券在城市的流通日益广泛,一套区别于传统实物财政的现代金融体系雏形初现。
然而,奏报也直言不讳地指出,北方数省的旱情虽因“嘉禾”推广稍得缓解,但根基未复,仍需大量赈济与投入;
南方新纳入统治的吕宋、台湾等地,行政开支与基础建设耗费巨大;
加之铁路、海军、军工的持续投入,国库虽盈,支出亦如流水。
户部尚书在奏章末尾小心翼翼地提出,是否可暂缓部分“非急需”项目,如大规模推广蒸汽机、增建战舰等,以蓄财力。
崇祯将这份奏章放在一旁,未作批示,又拿起了工部与技术学院的联名奏报。
这份奏报则充满了昂扬之气:
西山至京师铁路已实现稳定盈利,津京线进展顺利,预计明年夏秋可贯通;
登莱纺织工坊的蒸汽机经过数次改进,故障率有所下降,生产效率再创新高;
福州船厂,“镇远”级首舰已完成船体合拢,开始铺设甲板与安装帆缆索具;
更令人振奋的是,宋应星主持的农学所传来佳音,经过连续数代的选育,
几种“皇明嘉禾”已初步适应北方水土,明年开春可在陕西、山西进行更大范围的示范种植。
一忧一喜,道尽了帝国在高速发展中的现实。
崇祯深知,户部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停滞即是倒退。
他提笔在户部奏章上批注:“开源节流,乃理财之要。
然科技兴邦,水师强国,此非耗费,实为投资。
着尔等会同工部、海军都督府,重新核计,削减不必要的浮费,但既定国策项目,款不可缺,需确保如期推进。
另,可研究发行‘兴业国债’,由皇家发展银行承销,募集民间资金,用于东洲拓殖及铁路建设,以补国用之不足。”
这道批示,既肯定了开源节流的原则,又坚决维护了科技与军事发展的优先地位,
更提出了利用国家信用向民间融资的新思路,让侍立一旁的王承恩暗暗咋舌,皇爷的魄力与远见,实非常人可及。
处理完财政与工政,崇祯的目光投向了舆图上的广袤西域与雪域高原。
自万历朝以来,大明对乌斯藏及西域的控制便日渐松弛,蒙古诸部、和硕特部、准噶尔部势力此消彼长。
如今内地渐稳,海疆初靖,是时候将目光重新投向这片连接中亚的战略要地了。
他传令兵部与理藩院,加强对青海、西藏及西域的情报搜集,并着手制定“西陲绥靖方略”,
准备以羁縻、贸易、屯垦乃至必要的军事威慑等多种手段,
逐步恢复帝国对西部的影响力,确保路上丝绸之路的安全,
并防范可能来自北方的蒙古势力和正在中亚扩张的准噶尔部。
放下朱笔,崇祯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问道:“王承恩,郑成功和宋应星,近日如何?”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话:“回皇爷,靖海侯近日多在海军参谋司与福州船厂之间奔波,
忙于‘镇远’舰的督造事宜,并着手遴选、培训下一批前往东洲的船员与拓殖人员。
宋大人则几乎扎根在京郊农学所和登莱工坊,一边指导嘉禾选育,一边改进蒸汽机,人都清瘦了不少。”
崇祯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赏与期许。
郑成功与宋应星,一文一武,一开拓一固本,正是他实现宏图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传朕口谕,赏赐郑成功、宋应星及各主要功臣府上,按伯爵、尚书例,加赐年节恩赏。
告诉他们,保重身体,来年尚有重任。”
“奴婢遵旨。”
除夕之夜,皇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崇祯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宫中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气象。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崇祯,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始终清明而深邃。
他透过眼前的热闹,看到的是一年来的艰辛与成就,更看到了未来更广阔天地的挑战与机遇。
他知道,帝国的根基正在科技的推动下变得更加坚实,龙旗已然在东方的新大陆海岸飘扬,与西洋的博弈也悄然展开。
但西北的旱情、西域的纷扰、旧势力的潜在反弹、以及西方列强绝不会甘心的觊觎,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根基已深,远略方长。”他在心中默念。庆典的喧嚣之外,他仿佛听到了蒸汽机的轰鸣,听到了远洋战舰破浪的涛声,也听到了来自西方世界的蠢蠢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