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任务来临
泵站控制室里的第三个“黎明”,是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
“叩,叩叩——叩。”
声音来自下方,金属楼梯与水泥地面连接处,清晰而克制,像是用某种金属工具轻轻敲击铁板。不是漫无目的的噪音,而是信号。
顾三毛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灰色瞳孔在昏暗中迅速聚焦,身体虽未移动,但所有感知瞬间绷紧。暗红的脉动在背景中持续,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门外的信号吸引。小树也惊醒了,无声地看向顾三毛,眼里带着询问。
是疤哥的人。比约定的“三天后”早了大半天。这意味着要么情况有变,要么任务提前,或者……是另一次试探。
顾三毛对小树做了个“保持安静,原地待着”的手势,自己则缓缓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向下望去。楼梯下方,一个穿着深色脏旧工装、戴着兜帽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身形瘦削,正是上次会面时疤哥身边两人之一。他手里拿着根铁棍,正抬头看向控制室的方向。
没有看到其他人,但顾三毛的感知告诉他,泵站入口的阴影里,至少还藏着一个人。标准的警戒配置。
他拉开插销,推开控制室的门,没有完全走下去,只是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提前了。”顾三毛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兜帽男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眼神警惕而直接:“疤哥让来的。‘活儿’有变,提前做。东西带来了。”
他扬了扬手里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又指了指放在楼梯脚边的一个更大的、鼓囊囊的编织袋:“这次的‘酬劳’,一半预付。活儿干完,给另一半。”
顾三毛目光扫过油布包和编织袋,没有立刻去拿:“什么‘活儿’?地点?”
“南边,‘老沉淀池’那块。堵了条‘要紧的水路’。里面卡了个‘硬家伙’,普通家伙什弄不动,动静大了又怕引来别的麻烦。”兜帽男语速很快,“疤哥要你过去,用你的‘手艺’,把那玩意儿‘化开’或者弄松,清出条路就行。别的不用管。”
“硬家伙?”顾三毛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一大坨,像是以前塌方掉下去的旧机器,又不像,结实得邪门,撬棍砸上去连印子都没有。”兜帽男顿了顿,补充道,“那地方……有点‘阴’,待久了不舒服。疤哥说,你可能‘习惯’那种感觉。”
这话暗示了任务地点可能残留着“异常”能量或环境,而疤哥认为顾三毛这个“异常源”或许更能适应,甚至可能“克制”。
顾三毛沉默。清理堵塞物,听起来确实是“搭把手”的范畴。但地点敏感(沉淀池区域往往是污水和杂质汇聚处,容易藏污纳垢),目标不明(“硬得邪门”的东西),环境“阴森”——这显然不是轻松的差事。提前支付一半酬劳,也说明了任务的紧急或难度。
“多久?”他问。
“现在就去。顺利的话,半天。疤哥的人在那边等着。”兜帽男催促道。
顾三毛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门口紧张张望的小树。他不能带小树去那种地方。
“我拿工具。等我一下。”
他返回控制室,迅速对低声交代:“我出去一趟,办疤哥的事。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除了我。吃的喝的都在。自己小心。”
小树满脸担忧,但还是用力点头:“三毛哥,你千万小心!”
顾三毛从杂物堆里拿了那把相对最完好的钳子插在腰间,想了想,又把那半卷绝缘胶布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楼梯口,对兜帽男说:“带路。”
他走下楼梯,先检查了一下那个编织袋。里面是更多的营养块、几包密封更好的压缩饼干、两罐肉类罐头、甚至还有一小瓶净水药片和几卷干净绷带。酬劳的确比第一次丰厚不少,疤哥在这方面倒不吝啬。
他将编织袋踢到楼梯下靠墙处,对小树示意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个油布小包,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短柄、但刃口闪着寒光的消防斧,斧柄缠着防滑布,还有一副厚实的劳保手套和一盏头戴式矿灯(电量似乎充足)。疤哥准备的工具倒是实用。
戴上头灯和手套,将斧子别在腰后,顾三毛对兜帽男点了点头。
兜帽男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泵站一侧的一条检修管道入口。顾三毛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隐藏在入口阴影里的另一个人,在他们离开后,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一段距离,显然是负责监视和警戒后方。
管道内的路径复杂下行,空气越来越潮湿浑浊,弥漫着一股陈年淤泥和化工品混合的刺鼻气味。脚下的路有时是狭窄的走道,有时需要攀爬锈蚀的梯子,有时甚至要涉过及膝深、颜色可疑的粘稠污水。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兜帽男沉默的背影和管道壁上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污垢层。
顾三毛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他让呼吸尽量平稳,精神内守,感知外放。周围的“阴森”感确实在增强,不是“灵蚀”那种直接的侵蚀,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腐朽和绝望余韵的“场”。仿佛这片区域沉淀了太多城市地下不愿示人的污秽和死亡,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精神层面的“低气压区”。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会感到莫名的压抑、心悸、甚至产生幻觉。
对他而言,这种感觉虽然不适,但并未造成太大困扰。他体内的混沌余烬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有种微妙的“活跃”,仿佛浑浊的水滴找到了同类。那暗红的脉动,在此地似乎也被放大了些许,共鸣感时隐时现,提醒着他脚下深处那不寻常的存在。
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流声和空旷的回音。兜帽男放慢脚步,低声道:“到了。”
钻出管道,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穹顶空间。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老沉淀池”。池子大部分已经干涸或只有浅浅的污水,池底和池壁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诡异的沉积物,在头灯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中那股腐朽和化学品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吸一口气都让人喉咙发痒。
池子一侧,连接着一条直径约两米的巨大排污管道,那应该就是“要紧的水路”。此刻,管道的入口处,被一大团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死死堵住。那东西表面粗糙,沾满污垢,看不出原本材质,体积约莫有小型汽车那么大,严丝合缝地卡在管道口,周围还有不少碎石和垃圾堆积。
几个人影站在池底,手里拿着撬棍和绳索,正是疤哥的手下。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脸上有道疤,眼神凶狠。他看到兜帽男和顾三毛下来,粗声问:“就这?能行?”
兜帽男没回答,只是看向顾三毛。
顾三毛走近那团堵塞物。离得近了,那种“硬得邪门”的感觉更加明显。它不像金属,也不像岩石,触手冰凉,质地致密,头灯照上去几乎不反光。他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的“咚咚”声,确实不像空心结构。尝试用撬棍别了一下,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了管道口和池壁上。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东西散发出的“场”与周围环境的“阴森”感略有不同,更加凝实、晦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力。他的混沌余烬在接近时,旋转微微加速,其中代表“灵蚀”侵蚀的黑色部分活跃度有所上升,但并非那种遇到“食物”的渴望,更像是一种对峙和试探。
这玩意儿……恐怕不是简单的塌方遗骸或工业垃圾。
“怎么样?能‘化’开吗?”光头不耐地问。
顾三毛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后几步,环视整个沉淀池。池壁高处有一些残留的管道和钢架,结构看起来并不十分稳固。如果强行用混沌侵蚀大面积破坏这堵塞物,可能会引发坍塌,或者……惊动它内部可能潜藏的东西。
“需要时间。”顾三毛最终说,“人退远点。到那边上去。”他指了指池壁上一处相对坚固、有掩体的检修平台。
光头和手下对视一眼,显然有些不信,但疤哥吩咐过听这“怪人”的。他们骂骂咧咧地带着工具退到了平台上。
顾三毛深吸一口气,压下周围污浊空气带来的恶心感。他走到堵塞物前约三米处,摘下头盔(避免干扰),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这一次,目标明确。他需要精准地“侵蚀”掉堵塞物与管道口、池壁连接最关键的几个“应力点”,或者至少将其“脆化”,然后让疤哥的人用物理手段撬动或破碎。不能大面积破坏,以免失控。
他小心地引导着混沌余烬中的能量,这一次,他刻意压抑了其中对暗红脉动和此地阴森环境有“亲和”倾向的黑色部分,转而尝试激发和提纯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秩序”与“分解”的金色余韵。这是更精细、更耗神的操作,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徒手捞取一根特定的发丝。
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颜色偏向暗金的雾气,从他掌心缓缓渗出,如同有生命的探针,精准地飘向堵塞物底部与水泥池壁接合的一道缝隙。
雾气接触的瞬间,“嗤——”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被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无论是堵塞物的表面还是水泥,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燥,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酥松、脆弱。效果比之前单纯混沌侵蚀似乎更“干净”一些,破坏更加集中,逸散的能量波动也更小。
有效!但消耗极大!顾三毛感觉识海中的余烬像是被猛地抽走了一部分动力,旋转骤然减缓,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他咬牙坚持,控制着那缕暗金雾气,沿着缝隙缓慢移动,如同最精细的切割激光,一点点“剥离”着连接点。
平台上,光头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各种异能或古怪手段,但这种无声无息让东西“风化”的能力,还是第一次见。看向顾三毛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忌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三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已经“切割”了三个关键连接点,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粗壮、嵌入最深的一处。
就在他凝聚最后一丝心力,操控雾气探向最后那个连接点时——
异变陡生!
那团一直死寂的堵塞物,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无数砂砾摩擦的嗡鸣!紧接着,被顾三毛侵蚀过的那三个连接点附近,堵塞物的表面,猛地浮现出数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电路般的粗大纹路!这些纹路一闪即逝,却散发出与泵站深处那暗红脉动同源、但更加暴躁灼热的气息!
整个堵塞物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大量附着其上的污垢簌簌落下!
“我操!什么东西活了?!”平台上的光头吓得差点跳起来。
顾三毛心中警铃大作!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堵塞物!它内部蕴含着与地下暗红脉动相关的、某种处于半休眠或封印状态的异常实体!他的侵蚀能量,尤其是刻意提纯的、带有一丝“秩序分解”性质的能量,如同钥匙,意外地触动了它表层的某种“沉寂”状态!
“退!快退!”顾三毛朝着平台嘶声喊道,同时自己也想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堵塞物表面的暗红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持久!一股灼热、混乱、带着强大排斥和愤怒意念的能量脉冲,以堵塞物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顾三毛首当其冲!他来不及调动余烬防御,只能本能地将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同时将最后那点操控中的暗金雾气化为一面极薄的盾挡在身前。
“轰——!”
无声的冲击在精神层面和能量层面同时炸开!顾三毛感觉像是被一辆疾驰的卡车迎面撞上,双臂传来剧痛,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污浊泥地里!头灯脱手飞出,啪地熄灭。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堵塞物上明灭不定的暗红纹路,如同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狰狞闪烁。
平台上的光头等人也被冲击波掀得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堵塞物在爆发了这次脉冲后,似乎耗尽了刚刚苏醒的能量,暗红纹路迅速黯淡下去,震动停止,再次恢复成死寂的一团。但谁都清楚,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死物”了。
顾三毛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耳中嗡嗡作响,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双臂疼痛欲裂,可能骨裂了。识海中的余烬被刚才的冲击震得几乎溃散,旋转混乱不堪,自我锚点剧烈晃动。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被压制的、对暗红脉动有“亲和”倾向的黑色部分,在受到同源能量冲击后,竟然活跃了起来,甚至开始尝试吸收残留在体内和空气中的、那暴躁脉冲的余波!身体的异化感,尤其是左手的灰白区域,传来一阵灼热和生长般的麻痒!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东西太危险了!而且,这次意外,恐怕彻底打破了它表面的平静!
平台方向,光头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头灯光柱乱晃,照到顾三毛身上,也照到那团重新死寂却更显诡异的堵塞物。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疤哥可没说这个!”光头声音发颤,看向顾三毛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惊惧,“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三毛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撑起身体。他现在状态极差,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水路”暂时是别想通了。任务彻底失败,还捅了个大篓子。
而远处,在更深的管道网络中,那沉睡的暗红脉动,似乎因为这次“子体”的短暂苏醒和能量爆发,产生了某种遥远而隐晦的共鸣加强。
泵站控制室里,一直提心吊胆的小树,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他扑到观察窗前,望向泵站深处那片黑暗,小手紧紧抓住了窗框。
三毛哥……出事了!
(第8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