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找失窃之物
赵大虎面孔的缺失,像一颗被硬生生撬走的牙齿,留下一个不断被舌尖舔舐、提醒着空洞与疼痛的豁口。这不再是模糊的遗忘,而是精准的掠夺。顾三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所恐惧的,不仅仅是梦境本身,更是这梦境背后那贪婪的、以他自身存在为食的机制。
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行为。他开始疯狂地、偷偷地“复习”那些尚未被触碰的记忆。
夜晚,他不再仅仅无声诉说那些编好的噩梦档案,而是拼命回忆所有他能想起来的、属于“顾三毛”的过去。他回忆母亲在他生病时熬的、带着糊味的草药气息;回忆父亲第一次教他认犁铧时,那双粗糙大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回忆夏天和伙伴们(在孤立发生前)在打谷场上追逐,被麦秸扎得浑身发痒的感觉;回忆第一次吃到林晓雯给的那颗水果糖时,舌尖炸开的、几乎令人晕眩的甜……
他像守财奴清点最后所剩无几的金币,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摩挲这些记忆的细节,试图用反复的强调来对抗那无形的窃贼。但这过程本身充满了焦虑和绝望,因为他无法确定,下一次被吞噬的会是哪一块。是母亲的脸?还是父亲沉默的背影?或者是……林晓雯给他糖时,那清澈眼神里细微的波澜?
这种精神上的自我消耗,让他本就不佳的状态更加糟糕。头痛愈发频繁,课堂上走神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因为过度专注于内部回忆而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像个瞬间断线的木偶。
林晓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顾三毛身上那种沉滞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内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她尝试过几次轻声询问,但顾三毛只是摇头,那双曾经会因为她的注视而泛起微澜的眼睛,如今更像两口枯井,深处只有一片荒芜的戒备。
她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课堂笔记推到他手边,在他因头痛而脸色发白时,递过自己的水壶。她的存在,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勉强维系着顾三毛与外部现实世界那摇摇欲坠的连接。
这天,顾三毛在帮母亲收拾杂物时,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底,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几乎散架的、页面泛黄脆硬的农历。封面已经脱落,里面用粗糙的线条画着些符咒般的图案,旁边是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的注释。这是以前村里某个早已过世的“老先生”留下的东西,据说能“辟邪安神”,后来被当作废纸塞在了这里。
若是以前,顾三毛会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或者像母亲一样,带着敬畏将其束之高阁。但此刻,手握这本散发着霉味和神秘气息的旧农历,一个荒谬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既然科学(那本被烧掉的《梦的解析》)无法解释,既然祈祷和逃避毫无用处,那么……这些被长辈们信奉的、古老而蒙昧的方法呢?会不会有一条被现代人遗忘的路径,可以通往他身陷的这片诡异泥沼?
他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偷偷将旧农历藏了起来。
夜晚,他躲在被窝里,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颤抖着翻看那些鬼画符般的图案和晦涩的注释。他看不懂,但他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尝试——他找来一点干净的纸,用铅笔小心翼翼地、依样画葫芦地临摹下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简单、据说能“守魂”的符文。
笔画歪斜,毫无气韵可言,只是一个拙劣的复制品。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加荒谬的事情——他将这张画着符文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紧挨着那颗柠檬味的水果糖。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是期待这符文能像盾牌一样挡住梦境的侵袭?还是能像锁一样,锁住他正在流失的记忆?
这无疑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欺骗。但至少,这个“行动”本身,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掌控的幻觉。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他在尝试“做”点什么,哪怕这行为在理智看来可笑至极。
第二天,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纯粹是巧合,他的头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当他下意识地去回忆赵大虎的脸时,那片空白依旧存在,但那种被挖走后的尖锐痛感,似乎被那贴身存放的、粗糙的符文纸磨钝了一点边缘。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却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粒极其遥远的、可能是幻觉的星光。
他开始更加隐秘地研究那本旧农历,临摹更多的符文,甚至尝试按照上面模糊的指示,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光(如果有的话)低声念诵那些佶屈聱牙的咒语片段。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一个溺水者,胡乱地抓向身边任何可能漂浮的东西。
这些行为无疑加剧了他与周围世界的割裂。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时常飘忽,仿佛总在聆听着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同学们更加避之唯恐不及,连刘婶们看他的眼神,也从之前的惊惧,多了一丝“这孩子怕是彻底魔怔了”的怜悯般的确认。
只有林晓雯,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平静。她似乎察觉到了顾三毛在偷偷进行着什么,但她从未点破,也未曾试图用“科学”或“理性”去说服他。她只是在他又一次因为精神不济而几乎将墨汁打翻时,默默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草纸。
她的沉默和理解,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比那本旧农历更有效的“安神符”。
顾三毛走在一条孤独而黑暗的路上,一边是吞噬记忆的诡异能力,一边是试图用蒙昧方法自救的绝望尝试。前方是未知的深渊,身后是逐渐远离的、正常的世界。
而他贴身收藏的那张粗糙的符文纸和那颗水果糖,成了他行走在这条黑暗道路上,仅有的、微不足道的行囊。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被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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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