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棺材里的同学
一九九八年，秋，顾家村小学。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将空气中漂浮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旧书本特有的霉味。顾三毛趴在硌人的木制课桌上，枕着胳膊，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地滚动。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颜色，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像是镇上的鞭炮厂大院，却又扭曲得不真实。四周寂静得可怕，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咕噜……咕噜……”
像是巨大的木轮在粗糙的地面上滚动。
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口棺材。
一口巨大的、没有盖子的棺材，正自己朝着一个方向滚动。它滚得很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势头。棺材前进的方向上，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熟悉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子。
是赵大虎，他的同桌，也是班上最爱欺负他的那个胖墩。
赵大虎好像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危险，就那么傻站着。
“跑……”顾三毛想喊，喉咙却像被泥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棺材越滚越近，他终于看清，棺材内部并非木质，而是布满了粗糙的、红红绿绿的纸张——那是镇上鞭炮厂用来做炮仗的彩纸。棺材的边缘，有细小的火星在闪烁，明灭不定。
“咕噜……咕噜……”
棺材终于追上了赵大虎，阴影将他完全笼罩。赵大虎像是这时才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脸上是一片空白的惊恐。棺材没有停下，径直从他身上碾了过去，将他“吞”进了那满是彩纸的肚子里。
就在赵大虎被完全吞没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顾三毛脑仁里炸开。他看见那口吞了赵大虎的棺材，在极致的红光中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顾三毛猛地坐了起来，心脏像受惊的野兔，在瘦弱的胸膛里疯狂冲撞。
阳光依旧刺眼，教室里依旧安静，同学们大多还在午睡，偶尔有几句模糊的梦呓。同桌赵大虎就趴在他旁边，睡得口水直流，胖脸压在胳膊上，挤变了形，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切如常。
可那股硝烟混合着木屑碎片的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他的鼻尖。那股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从铅笔盒里拿出半截秃了的铅笔，又抓过一张用来演算的草稿纸，开始凭借记忆疯狂地画。他画得歪歪扭扭，线条杂乱，但一个滚动的长方形轮廓，里面一个小小的人形，以及周围代表爆炸的放射状线条，清晰地呈现在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他像被抽干了力气，呆呆地看着这幅涂鸦。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醒来，教室里恢复了喧闹。赵大虎也揉着眼睛爬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他一眼瞥见顾三毛桌上的画，胖手一把抓了过去。
“画的啥玩意儿？鬼画符似的。”赵大虎抖着那张纸，大声嚷嚷起来，引得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咦，像个大盒子……”
“里面是人吗？咋在盒子里？”
“旁边这些线是啥？着火了？”
顾三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赵大虎那张满是嘲弄和不屑的脸，梦境里的恐惧与现实交织，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赵大虎把画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顾三毛脸上：“晦气东西！画的跟棺材爆炸似的！咒我啊？”
纸团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
顾三毛没有去捡。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仿佛那真的是一口缩小了的、会爆炸的棺材。
放学后，顾三毛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角落，捡起了那个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平，折好，塞进了打满补丁的书包最里层。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村的路要经过镇子边缘，他能远远望见那座冒着淡淡青烟的鞭炮厂。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明天，太阳再次落山之前，这座鞭炮厂将会被刺耳的警笛和冲天的大火彻底包围。
而他，这个因为一个“噩梦”而惴惴不安的瘦弱孩子，将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他看到的，究竟是荒谬的巧合，还是……
无法挣脱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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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