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遗忘之墟
黑暗。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顾三毛的意识仿佛漂浮在宇宙的真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虚无。没有梦,没有回响,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和触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冰冷、布满锈迹和苔藓的管道穹顶。一股混合着污水、霉变和血腥气的复杂味道钻入鼻腔,让他一阵反胃。
我在哪里?
他茫然地想着,试图坐起身,却感觉全身如同散了架般剧痛无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反复敲打过,传来一阵阵空洞而深沉的钝痛。
“三毛哥!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惊喜的童音在旁边响起。
顾三毛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正趴在自己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正紧张又期待地望着自己。
小男孩……是谁?
顾三毛看着这张陌生的、却又隐隐觉得有点熟悉的小脸,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却只觉得那空洞的头痛更加剧烈,仿佛记忆的区域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无法捕捉的影子。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小男孩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三毛哥!是我啊!我是小树啊!”小男孩——小树,用力抓住顾三毛的手臂,带着哭腔喊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小树?这个名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影子,模糊而遥远。但具体的画面,以及经历过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顾三毛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洞:“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
小树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单薄肩膀的剧烈抖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顾三毛看着他哭泣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楚,但那感觉很快就被更庞大的空洞和头痛淹没。他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肮脏、阴暗、陌生的地下管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叫小树的男孩又是谁?自己是谁?
他尝试着去思考,去追溯,但每一次努力的回想,都只换来脑海中更深的刺痛和一片虚无。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与自己的过去彻底隔绝开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依旧剧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破旧衣服前襟上那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喷溅状的血迹上。
这是……我的血?我受伤了?怎么受的伤?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又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似乎残留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异物感,像是曾经长时间佩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但具体是什么,同样想不起来。
遗忘。彻底的、可怕的遗忘。
他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本能和语言能力,关于“顾三毛”这个存在的一切——他的家乡、他的父母、他的恐惧、他的能力、他一路逃亡的经历、他拼死守护的人……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被橡皮擦狠狠擦去,只留下一片荒芜的空白。
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头痛和精神的极度虚弱,提醒着他,在失去记忆之前,一定发生过某种极其惨烈的事情。
小树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哭声。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看着顾三毛那依旧茫然的眼神,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悲伤和坚毅的神情。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顾三毛冰冷的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坚定地说:
“没关系……三毛哥,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记得你。我记得是你救了我。”
“我会……我会带着你。就像你之前带着我一样。”
“我们……我们去找奶奶……一定能找到的……”
奶奶?又一个陌生的词汇。顾三毛茫然地看着小树,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只能从他紧握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小手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和一丝不肯放弃的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安慰的话语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
他只能被动地、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丢失了灵魂的空壳,任由这个自称“小树”的陌生男孩,拉着他的手,在这片遗忘的废墟之上,试图重新建立起某种连接。
前路依旧黑暗,危机四伏。
而这一次,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力量,
只剩下一个孩子稚嫩而坚定的手,
牵引着他,走向吉凶未卜的未来。
遗忘之墟,灵魂迷失。
唯剩童真之手,试图牵引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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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