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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毛之怪梦成真

共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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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8章 解析的尝试

第8章 解析的尝试

那本深蓝色的《梦的解析》,像一块来自未知文明的黑匣子,被顾三毛小心翼翼地藏在书包最深处,与他那两张意义迥异的画纸和那颗早已融化、只留下皱巴巴糖纸的水果糖待在一起。它沉甸甸的,不仅在于物理重量,更在于它所代表的那条可能通往“理解”的、幽深而陌生的路径。

家里的气氛依旧沉闷。母亲似乎暂时搁置了“送走”或“做法事”的念头,或许是父亲的坚持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顾三毛河边预警的事迹让她内心的恐惧里掺杂了更复杂的、一丝近乎迷信的敬畏。她不再提起“阴童子”,但看顾三毛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忧虑和距离感,仿佛在打量一件易碎且不可控的古董。

父亲则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偶尔看向顾三毛时,那目光深处除了疲惫,似乎也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困惑与一丝极淡期望的东西。庄稼人靠天吃饭,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总怀有天然的忌惮,但当这事物可能与“避祸”相关时,态度便会变得微妙。

这些,顾三毛都无暇细究。他的全部心神,几乎都被那本书占据了。

夜晚,等父母屋里的灯火熄灭,鼾声响起,他便偷偷点亮那盏用墨水瓶自制的、光线昏黄如豆的煤油灯,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蜷缩在炕角,翻开了那本厚重的书。

艰难。前所未有的艰难。

书里的字他大多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缠绕不清、意义晦涩的藤蔓。“潜意识”、“力比多”、“本我”、“自我”、“超我”、“移情”、“凝缩作用”……这些词汇像一堵堵冰冷的石墙,矗立在他试图前进的道路上。弗洛伊德的理论,对于他这个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的农村娃来说,不啻于天书。

他看得头晕眼花,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书里提到的那些关于性、关于童年创伤的解析,与他那灰色棺材、爆炸火光、粘稠混沌的梦境似乎毫无关联。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渴求水源的人,找到的却是一本描述海洋化学成分的巨著,知识浩瀚,却无法直接解渴。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他合上书,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绝望地睁大眼睛。了解?他连入门都做不到。这条路,似乎走不通。

第二天在学校,他的萎靡和黑眼圈更加明显。课间,他依旧独自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书……看不懂?”旁边传来林晓雯压低的声音。

顾三毛身体一僵,一种被看穿的窘迫让他耳根发热。他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很正常。”林晓雯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爸爸说,那本书他刚开始看的时候,也像看天书一样。”

顾三毛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林晓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认真:“他说,理解梦,或许不一定非要完全照搬书里的理论。更重要的是……记录和观察。”

“记录和观察?”

“嗯。”林晓雯从自己的硬壳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推到他面前,“比如,你可以试着把你做的梦,不管多奇怪,都记下来。什么时候做的,梦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醒来后心情怎么样……都写下来。或者画下来。”

顾三毛看着那张洁白光滑的纸,有些不知所措。记录下那些带来恐惧和灾祸的梦?这岂不是像把毒蛇养在身边?

“害怕记录下来,它会变得更真实?”林晓雯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问。

顾三毛抿紧嘴唇,默认了。

“但它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林晓雯的目光清澈见底,“记录下来,也许不是为了改变它,而是为了……看清它的样子。有时候,把事情看得清楚一点,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看清它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顾三毛紧闭的心门。

是啊,那些梦境之所以恐怖,很大程度上源于它们的模糊和不可控。像隐藏在浓雾中的怪兽,只知道它可怕,却看不清它的獠牙和利爪。如果……如果能把它从浓雾里拖出来,摆在阳光下,是不是就能发现,它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可匹敌?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那天晚上,再次点亮煤油灯后,他翻开了林晓雯给他的那张白纸,拿起了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最清晰的梦——关于赵大虎和爆炸棺材的梦。

他写下日期,然后开始画。不再是之前那种恐惧驱使下的、线条狂乱的涂鸦,而是努力地、尽量精确地去还原梦中的场景:灰蒙蒙的背景,滚动的棺材轮廓,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棺材边缘闪烁的火星,以及最后那占满整个视野的爆炸放射线……

画完之后,他看着纸上的画面,心脏依旧会加速跳动,但奇异的是,当恐惧被固定在纸面上,成为一种可以反复观看的“对象”时,那种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尝试着在画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当时的感觉:“很害怕……喘不过气……想喊喊不出……醒来后心跳很快,出冷汗……”

接着,他又回忆了那次主动探索时遇到的粘稠混沌感。这个无法用画面描述,他只能画出一些混乱的、重叠的灰色色块和扭曲的线条,在旁边注明:“像掉进浆糊里……很闷……听到嗡嗡响……心里很难过,想哭……头很痛……”

做完这一切,煤油灯的火苗已经跳动得十分微弱。他吹熄灯,躺了下来。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微微的亢奋。

他完成了一次尝试。一次按照林晓雯的建议,对自身噩梦进行的、初步的“记录和观察”。

这并没有立刻带来任何答案,也没有让他的能力变得清晰。但仿佛在他内心那片荒芜的、被恐惧统治的领地上,他亲手树立起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观察哨。他依然暴露在危险之下,但至少,他开始了瞭望。

第二天,他把那张记录着梦境的纸偷偷给林晓雯看了。

林晓雯看得很仔细,指着那个代表粘稠混沌的混乱色块区域,问:“这种感觉,和梦到具体的事情,比如棺材爆炸,哪一种更让你不舒服?”

顾三毛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他指着混沌色块,“梦到棺材,是害怕。碰到这个……是觉得自己要没了。”

林晓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把纸还给了他。

这种交流简短而克制,却让顾三毛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正在和一个“外人”,分享他那不可言说的、恐怖的核心秘密。而对方,没有逃跑,没有尖叫,只是在试图帮助他“看清”。

这是一种微弱却坚实的同盟感。

然而,就在顾三毛刚刚开始尝试建立内心秩序的时候,外部的压力却以另一种形式悄然降临。

几天后,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男人在班主任的陪同下,来到了教室。男人自称是镇教委下来做“青少年心理状况调研”的,态度很和蔼,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他简单问了几个关于学习压力、同学关系的问题后,话锋似乎无意地一转,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顾三毛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听说,我们班有些同学,想象力特别丰富?甚至能把自己的想象和现实联系起来?这很正常,小孩子嘛……不过,如果这种联想影响到自己或者别人的生活,那就要学会分辨,哪些是想象,哪些是现实了。对不对啊,同学们?”

他的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关怀和引导。但顾三毛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目光像两盏探照灯,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精准的敲打。

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瞟向顾三毛。

顾三毛低下头,手心沁出冷汗。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调研”。这是某种形式的警告和规训。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始注意到他了。他们不希望他“特殊”,不希望他“联想”,更不希望他将那些“联想”说出来。

记录和观察,是他内心微小的反抗。

而这来自外部的、温和却坚定的压力,则提醒着他,这条试图“了解”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晓雯。她依旧坐得笔直,侧脸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又仿佛,听到了,却并不在意。

顾三毛悄悄握紧了拳头,那张记录着梦境的纸张,在他书包里,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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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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