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饥饿回响
饥饿是最古老的回响,在空瘪的胃袋里敲打着沉闷而固执的鼓点。
这鼓点先是唤醒了小树。孩子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含混的呻吟,然后猛地睁开眼,茫然了一瞬,随即被胃部尖锐的抽搐感攫住。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半块硬面包还在。他犹豫地看了看旁边闭目倚墙的顾三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敢动。三毛哥更需要食物,而且这面包是三毛哥给的。
饥饿感如同瘟疫,很快也穿透了顾三毛混沌疲惫的浅层意识,在他空旷的身体里点燃了另一把火。这不是纯粹生理的饥饿,还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匮乏”。识海中那团缓慢旋转的余烬,似乎也因为能量透支而变得黯淡,旋转时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仿佛随时会停转、散开。身体的异化没有停止,但进程似乎因为缺乏“燃料”而变得迟滞,甚至开始反向侵蚀——那些灰金色纹路不再满足于皮下脉动,开始带来一种类似胃部烧灼的“饥渴”感,仿佛这具身体本身在渴求着某种特定的、富含能量的东西来维持这种非人状态的稳定。
食物。水。能量。
迫在眉睫。
顾三毛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如同蒙尘的玻璃珠。他看了一眼蜷缩着、捂着肚子的小树,又看了看阀室紧闭的铁门。听觉被放大,捕捉着管道深处的声音。污水流动声、通风嗡鸣、远处隐约的啮齿类生物活动声……还有,极遥远处,似乎有规律性的、非自然的敲击声?像是某种地下作业,或者……管道维护?
“饿?”他问,声音沙哑。
小树用力点头,又连忙摇头:“我……我还行。三毛哥,你……”
“出去找。”顾三毛打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动作比之前更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身体的虚弱和内部混乱的能量枯竭感,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异常费力。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体表的灰雾薄膜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呼吸间有细微的波动。
“我们……一起吗?”小树紧张地问。
顾三毛摇头。他的状态太差,带着小树行动不便,也更容易暴露。“你留下。藏好。我很快……回来。”他看向小树手里的面包,“那个……先别吃。等我。”
小树立刻把面包紧紧抱在怀里,点头:“嗯!三毛哥你小心!”
顾三毛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他将灰败的左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眼睛微闭,识海中那团余烬被强行催动了一丝。一缕极其稀薄的、带着他此刻“混沌”特质的感知波动,如同声呐,以他为中心,向门外的管道网络扩散开去。
这不是精细的探查,更像是一种广谱的“危险感应”和“资源标记”。波动迅速衰减,但在有限的范围内(大约半径五十米),反馈回一些模糊的信息:左下方管道水流较急,可能有冲下来的有机碎屑(食物?),但也探测到两只较大的热源(可能是变异鼠或别的生物)在附近徘徊;右侧一条向上倾斜的废弃通风管,气流带来相对干燥和“干净”的气息,但结构不稳定;正前方的主管道深处,那种有规律的敲击声更清晰了,伴随着微弱的人声和金属工具碰撞声——是管道维护工,至少两人,距离较远,但正在向这个方向缓慢移动。
维护工……意味着可能有补给,但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他现在的样子,绝对不能被人看见。
几乎没有犹豫,顾三毛选择了左下方。变异生物的威胁相对可控,而且可能存在食物来源。他需要能量,任何形式的能量。
他轻轻拉开铁门,侧身闪出,又迅速将门虚掩。金属爬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灰白的左手感觉更加迟钝。他沿着爬梯缓慢下行,动作尽量轻缓,但疲惫和僵硬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下方管道污水的气味更加浓烈。顾三毛踩进及踝深的污水中,冰冷粘腻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尽管面部肌肉的反应很微弱)。灰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适应着环境。他沿着管道边缘的检修走道,向左下方水流较急的岔口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是一个较大的汇流池,几条较小的支管将污水汇入,在水面形成缓慢的漩涡。水面漂浮着一些令人作呕的杂物:腐烂的菜叶、泡发的纸张、塑料碎片……但在漩涡边缘的滤网上(不知是谁安装的简陋铁丝网),卡着一些相对“完整”的东西:半个被水泡得发白的馒头,几根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淀粉类食物(可能是薯条或面条结块),甚至还有一小包密封不严、但似乎还未完全浸透的饼干,在污水中沉浮。
食物!虽然极度肮脏,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无异于珍宝。
但正如之前感知到的,在汇流池另一侧阴影里,两对暗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滤网上的食物,也盯着靠近的顾三毛。是两只体型接近野猫的变异鼠,毛皮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露出下面不健康的粉色皮肉,牙齿突出唇外,滴着涎水。它们显然将这些食物视为自己的领地。
顾三毛停下脚步,与两只变异鼠对峙。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硬拼。身体虚弱,能量枯竭,唯一可能依仗的“混沌侵蚀”能力消耗巨大且不可控。而且,他注意到这两只变异鼠的状态有些奇怪——它们虽然表现出攻击性,但动作有些迟缓,暗红色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浑浊的膜,身上有些部位的毛发脱落,露出下面颜色诡异的、仿佛溃烂又仿佛结晶的皮肤。
是长期接触重度污染水源和“灵蚀”残留物的结果?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究。饥饿在灼烧,维护工的声音似乎又近了一些。
顾三毛没有后退。他缓缓抬起那只相对好一些的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召唤灰雾,而是将意识再次沉入识海,极其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旋转的余烬。这一次,他不是要释放能量,而是尝试模拟——模拟出之前在地下遗迹中,从碎片本源感受到的、那种最微弱的一丝属于“镇世之钟”的、冰冷的“秩序”与“镇压”的回响韵律。
这非常困难。他的余烬本身就已经是扭曲的混合物,要从中剥离并模拟出某种特定性质的波动,如同从一锅混沌的浓汤里单独舀出一滴清水。识海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余烬的旋转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但就在他感到难以为继时,或许是濒临枯竭的身体和意识对“能量”的渴望达到了顶点,那团余烬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黑色和银白色彻底掩盖的金色丝线,竟然真的被“剥离”了出来,随着他的意念,化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场”,以他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扩散开去!
这“场”没有任何实质的杀伤力,甚至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普通生物感知。但它所携带的那一丝“秩序镇压”的韵律,对于长期浸染在混乱、污染的“灵蚀”环境下的变异生物来说,却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烧红的炭火上!
“吱——!!!”
两只变异鼠同时发出一声充满痛苦和惊惧的尖叫!它们暗红色的眼睛里,浑浊的膜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刺破,流露出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它们不再盯着食物,也不再理会顾三毛,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窜入身后的黑暗支管,眨眼间消失不见。
顾三毛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刚才那一下模拟,消耗的是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和那团余烬最后一点“有序”的潜能。他感觉到余烬的旋转明显慢了一拍,颜色也似乎更加浑浊了。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快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汇流池边,用右手(左手几乎无法精确抓握)迅速捞起滤网上的食物。
馒头和淀粉结块已经被污水泡得发胀软烂,气味令人作呕。那包饼干倒是还有大半包未浸湿,只是包装破损。他扯下自己破烂衣服相对干净的内衬布,将这些肮脏的食物匆匆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又俯身,用双手掬起一捧污水——无法考虑卫生了,干渴的喉咙像着了火。污水入口,苦涩、腥臭、带着浓重的化学品味,他强行咽下几口,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差点呕吐出来。
补充了最低限度的水分后,他立刻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身体的状态更差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也有些模糊。但他强撑着,必须回到阀室,必须把食物带给小树,必须……躲开可能靠近的维护工。
就在他快要接近爬梯时,前方主通道拐角处,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线!
“……这边阀门记录显示很久没检修了,今天顺便看看。”
“这味儿可真够受的。老王,你说这底下会不会真有那些流浪汉说的‘怪物’?”
“少听他们胡扯,都是自己吓自己。赶紧检查完上去,我烟瘾犯了。”
两个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的维护工,正一边闲聊,一边朝这边走来!距离拐角不到三十米!
顾三毛心脏猛地一沉。他现在的位置暴露在主干道光线可及范围内,无处可藏!爬梯和阀室就在侧上方,但爬上去需要时间,而且会发出声音!
几乎在瞬间,他做出了决断。没有冲向爬梯,而是反向一扑,滚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建材和垃圾的阴影凹槽里!身体蜷缩到最小,利用垃圾和阴影掩盖身形,同时,用尽最后一点控制力,让体表残存的、几乎不可见的灰雾彻底内敛,呼吸屏住,心跳压到最缓,连体温都似乎在意志的强行压制下降低了几分。他让自己“消失”在环境背景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在管道壁上移动,掠过水面,也扫过了顾三毛藏身的凹槽边缘。光线晃动了几下,没有停留。
“这边没什么问题。去前面看看那个分流阀室吧,记录上说门可能有点问题。”
“行。”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靠近,又经过爬梯下方。其中一个维护工似乎抬头看了一眼爬梯上方的铁门。
“门关着?记录不是说虚掩吗?”
“可能被风吹上了?或者哪个流浪汉进去过又关上了。要上去看看吗?”
“算了,今天任务多,这门看着也锈死了,下次带工具再来吧。走,去下一个点。”
两人没有停留,脚步声和手电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另一端的黑暗里。
顾三毛在凹槽里又屏息等待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从藏身处出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与污水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刚才的强行隐匿和压制,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扶着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走到爬梯下,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爬了上去。推开虚掩的铁门,跌入浴室内,几乎瘫倒在地。
“三毛哥!”小树一直紧张地守在门边,见状连忙扑过来扶他。
顾三毛摆摆手,喘息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肮脏的食物包,塞到小树手里:“吃……小心……脏。水……少喝。”
小树看着布包里那泡得面目全非的馒头和结块,还有那包破损的饼干,眼圈立刻就红了。他不是嫌脏,是心疼三毛哥为了弄到这些,不知经历了什么,脸色难看成这样。
“我们一起吃。”小树哽咽着说,撕开饼干包装,里面虽然有些受潮,但还能吃。他先拿了一小块,不由分说地塞到顾三毛嘴边。
顾三毛看着小树固执的眼神,张开了嘴。干硬的饼干碎屑在口中化开,带来久违的、带着霉味的碳水化合物的味道。胃部痉挛着,疯狂吸收这微不足道的能量。
两人分食了那包饼干,又勉强吃了一点泡软的馒头(味道令人作呕,但饥饿战胜了一切)。脏水谁也没敢多喝,只润了润喉咙。
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实感。顾三毛靠墙坐着,感觉身体的虚弱感稍有缓解,但那种深层的“能量匮乏”和“存在稀释”感依然存在。识海中的余烬在吸收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能量后,旋转似乎稳定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他看着小树小心地把剩下的食物重新包好,藏到怀里,脸上还沾着饼干屑和污渍,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点光亮。
“三毛哥,”小树小声问,“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顾三毛沉默地看着紧闭的铁门,听着管道远处永恒的嗡鸣。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食物匮乏,水源污染,有“管道居民”窥视,有维护工定期巡查。他们需要更安全、更隐蔽、有稳定补给来源的据点。或者……找到离开地下的路。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小树,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地下迷宫里寻找出路,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许……可以利用那些“管道居民”?他们熟悉这里,或许知道安全的路径和资源点。但接触的风险极大,对方显然不是善茬。
或者,等待?等待身体状态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等待时机……
饥饿暂时被压制,但生存的困境,如同这管道中弥漫的恶臭,无处不在,无法逃避。
顾三毛的灰色瞳孔深处,倒映着阀室冰冷的铁壁。那里面,除了疲惫和混沌,还有一丝被艰难处境逼出的、冰冷的计算与决断。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行动。
在下次饥饿回响敲响更绝望的鼓点之前。
(第7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