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门后之声
那声音平静，清晰，直接作用于意识，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如同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理性与威压。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广播。
随着声音的响起，堵住李慕雪退路的那只大型蜘蛛龙虾合成怪物，动作骤然停止，它那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口器发出几声含糊的嘶鸣，缓缓后退了几步，暗红色的独眼闪烁着，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前方那两个追赶王浩的守卫也停了下来，晶体独眼紧盯着两人，但不再上前攻击。
门内，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通道的昏暗，看不清具体景象，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明亮。
“放下武器，走进来。重复，这是你们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选择。”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王浩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他似乎听出了什么。
李慕雪的大脑飞速运转。反抗？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和装备，面对三头合成怪物，几乎没有胜算。更何况，这个能直接精神传声、并控制怪物的存在，显然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拒绝？门外的怪物会立刻将他们撕碎。
更重要的是，王浩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情报！她必须尽可能带他一起活下去！
“王浩，你怎么样？能走吗？”李慕雪压低声音，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怪物，一边慢慢向王浩靠拢。
“还……还行。”王浩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敞开的门，“那个声音……我……我好像……”
“先别管那么多，活下来再说。”李慕雪打断他，将一枚震撼弹悄悄塞到他手里，低声道，“听我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面向那扇门，朗声道：“我们接受条件。但你需要保证，在我们进入后，这些怪物不会攻击我们，并且我们需要基本的医疗救助。”她在试探，也在拖延。
“可以。”声音的回答简洁干脆，“放下武器，走进来。你们的同伴也在里面。”
同伴？！苏木和张海他们？！
李慕雪心中一震。她看了一眼王浩，王浩微微点头，眼神肯定了这个消息。
没有选择了。
李慕雪率先将手中的电击匕首和剩余的一枚震撼弹放在地上。王浩也咬着牙，扔掉了已经没有子弹的匕首和那枚震撼弹。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扇散发着白光的黑色巨门。
踏入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地、迅速地关闭了，隔绝了外面通道的昏暗和怪物的身影。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高耸、呈半球形的圆形大厅。大厅的穹顶和墙壁都是那种光滑、带有自发光纹路的黑色合金，散发着柔和均匀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大厅内异常洁净，空气清新，没有任何深海设施常有的潮湿或异味，温度也恰到好处。
大厅中央，是一个悬浮于地面之上约半米、由无数复杂光路和能量流构成的、缓慢旋转的半球形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投射着设施各区域的立体结构图和大量滚动流淌的、难以理解的符号数据流。
而在控制台前，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
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风格简约却透着未来感的银灰色制服，面容英俊但毫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他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大厅、乃至整个设施的中心。
李慕雪和王浩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各种可能——疯狂的“血月之眼”祭司、狰狞的异界实体、甚至是非人的AI核心，却唯独没想过会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整洁”的人类。
而且，这个人的容貌，他们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欢迎来到‘观测站零七’。”男子开口，声音正是刚才在脑中响起的那一个，只是此刻是通过空气传播，听起来更加真实，却也更加冰冷，“我是此站的临时管理员，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管理者’。”
观测站？管理员？李慕雪心中疑窦丛生。这听起来不像“血月之眼”的风格。
“你……你不是‘血月之眼’的人？”王浩喘息着问道，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管理者”。
“‘血月之眼’？”管理者微微侧头，似乎对这个称呼进行了一次快速检索，“根据记录，他们是一群近期侵入本站外围区域、并进行了低效改造和破坏性实验的有机智慧生命体。他们并非本站的所属者或授权使用者，而是……入侵者与破坏者。”
入侵者？破坏者？李慕雪和王浩面面相觑。难道……“血月之眼”并不是这里的主人，而是鸠占鹊巢？
“那你……你是什么人？这个设施原本是做什么的？”李慕雪警惕地问，同时快速扫视着大厅周围。除了那个控制台和管理者，大厅边缘还有一些关闭着的、不知用途的门户。
“我是‘观测站零七’的临时智能管理程序，基于原‘建造者’文明遗留的‘守墓者’协议激活，负责维持本站基本运转、数据记录，并在必要时驱逐入侵者，保护核心数据库。”管理者的回答如同教科书般精确，却透着一股非人的疏离感，“本站的原始设计用途为：长期监测本星球地壳变动、深海生态演变、以及特定地脉能量节点的稳定性。同时，作为‘建造者’文明撤离前留下的‘火种库’之一，封存部分基础科技蓝图与生态样本。”
建造者文明？守墓者协议？火种库？
信息量巨大！这似乎解释了这个设施为何拥有如此先进又非人化的技术风格，以及“血月之眼”为何能利用它——他们只是占据了一个无主的、拥有强大技术和能源的古代遗迹！
“你刚才说，我们的同伴也在里面？”李慕雪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管理者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控制台上虚点了几下。大厅一侧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显露出后面一个整洁、明亮、如同高级医疗舱的房间。
房间内，并排摆放着三个维生舱。舱内，苏木、张海，以及另一名“圣所”的深海专家马丁，正闭目沉睡着，身上连接着各种生命维持和监测管线。他们看起来虽然虚弱，但生命体征平稳，衣物也换成了干净的白色病号服。
“他们……他们还活着！”王浩激动地想要冲过去，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挡住了。
“他们在接受标准的生命维持与创伤修复程序。”管理者平静地解释，“他们的载具在深海爆炸中严重受损，逃生舱被爆炸冲击波及洋流带至本站外围区域。根据‘守墓者’协议中对‘遭遇灾难的非敌对智慧生命’救助条款，他们被自动回收并接受治疗。但由于他们体内检测到与近期入侵者（‘血月之眼’）相关的能量污染痕迹，为防止污染扩散及潜在控制风险，他们被暂时隔离观察。”
原来如此！苏木他们真的是在爆炸后被冲到了这里，然后被这个设施的自动系统“捡到”并救治了！但他们体内的邪能污染，引起了“守墓者”系统的警惕，所以被隔离了。
“那我和王浩呢？为什么没有直接‘救助’我们，而是让那些怪物追我们？”李慕雪抓住了关键矛盾。
“你们的进入方式被系统判定为‘非自然灾难性闯入’，且携带明显针对本站的侦察与侵入设备。”管理者的目光扫过李慕雪身上尚未完全关闭的传感器和伪装涂层，“根据协议，此类行为首先触发防御与捕获程序。在确认你们体内无高等级污染，且与已收容的‘灾难幸存者’存在关联后，我才介入，中止了防御程序的进一步攻击指令，并将你们引导至此进行‘评估’。”
评估……李慕雪明白了。这个“管理者”并非完全冷酷的AI，它似乎遵循着一套复杂的、带有一定“人道主义”（或者说，对“智慧生命”基本尊重）的守则。它在评估他们是否构成威胁，以及如何处理。
“那么，评估结果呢？”李慕雪直视着管理者冰冷的眼睛，“我们是敌人，还是可以被‘救助’的‘非敌对智慧生命’？”
管理者沉默了片刻，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似乎在权衡海量的协议条款和现场数据。
“初步评估：你们的行为模式与近期入侵者（‘血月之眼’）存在显著差异。你们的首要目标是寻找同伴，而非破坏或窃取。你们体内无深度污染，且具备一定程度的‘秩序’与‘守护’倾向，与‘建造者’文明伦理数据库中对‘可交流文明个体’的部分特征有微弱吻合。”管理者缓缓说道，“因此，临时判定：暂不将你们归类为‘需立即清除的入侵者’。允许你们在此停留，直至你们的同伴康复，或……外部威胁解除。”
外部威胁？李慕雪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指‘血月之眼’？他们还在外面活动？”
“是的。”管理者调出一幅立体地图，上面显示着设施外围区域的动态，“入侵者残部仍占据本站外围及中层部分区域，并试图破解更深层的安全协议，接触核心数据库。他们的活动干扰了本站的自我修复进程，并持续造成污染扩散。根据‘守墓者’协议最终条款，若入侵威胁持续升级，无法通过常规防御手段清除，本站将启动‘最终净化协议’。”
“最终净化协议？”王浩有种不好的预感。
“启动全站自毁程序，湮灭一切物质与能量存在，确保‘火种库’核心机密与污染不外泄。”管理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慕雪和王浩倒吸一口凉气。自毁？！那意味着苏木他们、整个设施、以及他们自己，都将化为乌有！
“不能启动那个协议！”李慕雪急道，“我们可以帮你！帮你清除‘血月之眼’的威胁！我们和他们本来就是敌人！”
“根据协议，非授权外部个体，无权参与本站防御事务。”管理者拒绝，“你们的战斗力等级，与入侵者相比，评估为‘有限’。且你们自身状态不佳。”
“但我们了解他们！我们知道他们的弱点，他们的目的！”王浩也喊道，“而且，你不是说我们‘可交流’吗？那就交流！合作！总比大家一起完蛋强！”
管理者再次陷入沉默，数据流急速闪烁。显然，这个提议触及了它协议中某些未曾预设的复杂情境。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控制台上能量流轻微的嘶嘶声。
突然，管理者的目光转向李慕雪，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侦测到……异常共鸣。”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疑惑”感，“从你身上，以及……更遥远的某处，传来一种……与‘建造者’文明最高机密档案中，某个‘禁忌观察项目’的残留频率……存在……微弱的……相似性。”
李慕雪一愣。她身上？更遥远某处？难道是指……顾三毛？
管理者抬起手，一道柔和的扫描光束笼罩了李慕雪。
“确认。共鸣源非你本身，而是你携带的……某种极其微弱的精神链接残留。链接另一端……指向一个能量结构极其特殊、且与入侵者力量存在深度纠缠、却又蕴含着强大‘秩序’与‘守护’意志的个体。”管理者的语速加快了一丝，“根据‘禁忌观察项目’档案片段描述，此类个体……在‘建造者’文明末期，被认为是理解并可能对抗‘维度侵蚀现象’的……关键变量之一。”
维度侵蚀现象？难道是指“血月之眼”试图打开的“门”和召唤的“千目之神”？
李慕雪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古老的“建造者”文明，似乎知道些什么！而且，顾三毛的特殊状态，竟然引起了这个古老AI的注意，甚至可能与什么“禁忌观察项目”有关？
“那个个体……现在何处？”管理者追问，冰冷的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
李慕雪与王浩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他在外面。我们的后方支援。”李慕雪深吸一口气，直视管理者，“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那个‘关键变量’，以及如何对抗‘血月之眼’……或许，我们可以真正地……谈一谈合作了。”
管理者那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数据流的光芒，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第1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