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饥饿同盟
巷子深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以及其散发出的、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的微弱草木回响，像磁石般吸引了顾三毛。在这片冰冷陌生的钢铁森林里，那缕干净的回响是唯一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慰藉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抗不住本能，朝着那个身影慢慢挪了过去。
靠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头发纠结，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嘴唇干裂，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抱着那个空罐头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男孩周身那缕草木清香般的回响，似乎源于他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几片已经干枯发黄的、不知名的草叶。
顾三毛的靠近惊动了男孩。他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起来，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草叶和空罐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顾三毛，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我……我没有恶意。”顾三毛停下脚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尽管他自己的声音也因为干渴而沙哑。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身体微微发抖。
顾三毛能“感觉”到男孩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饥饿和恐惧的回响。这种感受与他自身的处境产生了共鸣。他慢慢蹲下身，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我也……没吃的。”他苦涩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吃的”两个字，男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警惕并未消除。
两人就在这昏暗肮脏的小巷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一个是被迫离乡、身负异能的逃亡者，一个是城市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流浪儿，共同的饥饿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最终还是顾三毛先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男孩怀里的空罐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
男孩似乎明白了，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将那个空罐头盒往前推了一点点，然后又迅速缩回手，仿佛生怕被抢走。
顾三毛心里一酸。他摇了摇头，没有去碰那个空罐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巷子外面那灯火通明、却遥不可及的世界。
生存。他必须找到食物和水。
他回想着来路上看到的景象。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他不敢靠近，但或许……那些堆放垃圾的地方会有被丢弃的食物？
他站起身，对着男孩指了指巷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迈步向外走去。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男孩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强烈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抱着他的空罐头和干草叶，隔着一段距离，悄悄地跟在了顾三毛身后。
顾三毛没有阻止。在这陌生的地狱里，多一个同类，哪怕只是互相壮胆，也是好的。
他们像两只谨慎的野猫，穿梭在城市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顾三毛凭借着在乡下生活的经验，以及“锚定”状态下略微增强的感知，寻找着可能的食物来源。
在一个大型垃圾桶后面，他们找到半个被压扁、沾了污渍的面包。顾三毛强忍着恶心，将稍微干净一点的部分掰下来，递给了眼巴巴望着他的男孩。
男孩几乎是抢过去，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噎得直伸脖子。
顾三毛自己也吃下了那难以下咽的、带着馊味的部分。胃里有了东西，虽然不舒服，但至少缓解了那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们又在一个公共厕所的水龙头下，不顾冰冷，拼命灌了一肚子自来水。
暂时解决了饥渴，两人回到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各自找了个角落蜷缩下来。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
“你……叫什么？”顾三毛尝试着问道。
男孩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树。”
小树。名字和他身上的回响一样，带着自然的味道。
“我叫三毛。”顾三毛说。他没有说姓，在这个地方，姓氏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小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摆弄着他怀里那几片干枯的草叶，仿佛那是无比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顾三毛好奇地问。
小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草叶往怀里藏了藏，小声说：“……药。奶奶说，能治病。”
奶奶？顾三毛心里一动。小树不是天生就在流浪的。
但他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愿触及的过去，就像他自己一样。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但这条肮脏的小巷却仿佛成了两个少年暂时的避难所。他们分享着垃圾桶里翻找来的、难以下咽的食物，分享着公共水龙头里冰冷的自来水，也分享着这片冰冷城市中，一丝微不足道的、基于生存本能的脆弱同盟。
顾三毛看着身旁很快再次入睡的小树，感受着他身上那缕微弱的草木回响，心中百感交集。
他逃离了“织网者”的罗网，
却落入了城市生存的炼狱。
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此刻，
他不是完全孤独一人。
饥饿同盟，于黑暗中缔结。
明日又将如何？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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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