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档案与访客
首都,国家文物局地下三层,A7区。
这里的空气带着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微凉与洁净感,照明是均匀柔和的冷白光,照在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和厚重的防爆门上,泛着冷静而专业的光泽。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经过严格权限验证的门禁开启声,以及极远处设备运行的微弱低鸣。这里是文物局内部保密等级最高的“特勤档案与异常事件处理中心”,代号“守藏室”。
李教授,本名李墨轩,作为中心的首席顾问之一,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宽大实木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刚解封的档案。他的眼镜搁在一旁,手指疲惫地按压着眉心,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桌上摊开的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西北某处现已封锁的考古现场。画面中心是一个刚刚从流沙坑中清理出来的、半埋在沙土中的巨大青铜人面像。人面像双目圆睁,表情似悲似怒,额头上刻着一个奇异的、如同火焰与漩涡结合的符号。照片因为年代和技术原因有些模糊,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古朴、邪异、以及难以言喻的精神压迫感,即使透过相纸,依然让李墨轩感到一阵心悸。
档案编号:SS-07,代号:“嗔面”。
这是当年引发大规模考古队员精神失常、最终导致整个遗址被紧急封存、所有相关资料被封存的一级禁忌项目。李墨轩参与过后续的心理学评估和部分资料整理,深知其危险性。而就在三天前,西北方面传来消息,在距离原遗址两百公里外的一处新发现的汉代烽燧遗迹下层,出土了带有完全相同符号的陶片残件。同时,当地发生了数起离奇的牲畜暴毙和牧民夜惊事件,症状与当年部分受影响人员初期表现高度吻合。
这不是巧合。“嗔面”的影响,或者说与“嗔面”相关的某种东西,在沉寂二十年后,再次出现了活动迹象。而且,转移了地点。
李墨轩深知常规考古和科研手段在面对这种东西时的无力。他想到了五年前戈壁“魔鬼城”的那次救援,想到了那位神秘的“守夜人”。或许,只有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才能应对这种超越常理的威胁。
但他没有直接联系“守夜人”的方式。只有等待,或者……按照对方留下的模糊指示,在特定情况下,通过特定的内部加密频道,发送特定的“状况代码”。
他犹豫着。动用那个代码,意味着将事件定性为“最高等级异常威胁”,会惊动更高层,也可能将那位不愿与官方有过多牵连的“守夜人”卷入更复杂的漩涡。可若放任不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李墨轩收敛心神,重新戴好眼镜。
门滑开,进来的不是他的助理,而是一个让李墨轩微微一愣的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清瘦,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头发有些蓬松,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腼腆和好奇,整体气质像是个刚毕业没多久、误入此地的实习生或访客。
但这里是“守藏室”A7区,没有最高权限或内部人员引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教授您好,打扰了。”年轻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档案室的王主任让我过来,说是有一批新入库的西北出土简牍,需要您这边先做初步的异常能量残留筛查。”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透明的、嵌有复杂动态光纹的电子身份卡,在门边的识别器上刷了一下。
识别器绿灯闪烁,屏幕上迅速划过一连串李墨轩有权限查看的部分信息:“临时访客-特聘筛查员-编号TQ-0917 -权限:A7区非核心区域通行,档案接触(三级以下),能量检测设备调用。”
身份验证无误。程序上也说得通,新出土的文物,尤其是简牍这类可能承载特殊文字或精神印记的物品,在入库前进行“异常筛查”是标准流程之一。这位“特聘筛查员”看起来虽然年轻得过分,但“守藏室”里藏龙卧虎,有些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年轻人拥有特殊资质也不奇怪。
然而,李墨轩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过于平静了。进入“守藏室”核心区域,面对他这个首席顾问,没有新人的紧张或好奇,也没有老油条的圆滑,就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略带腼腆的平静。而且,他的眼神在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嗔面”档案照片时,没有丝毫停留或异样,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筛查员?”李墨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王主任没提前通知我。是哪批简牍?出土报告和初步清理记录带了吗?”
年轻人——顾三毛(虽然面容经过极其精微的能量调整,显得更年轻寻常)——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电子档案夹,双手递上:“是上个月从黑水城遗址新发掘区出土的汉代戍卒日志残简,共七十三枚。出土报告和清理影像在这里。王主任说情况比较急,因为其中几枚简牍上的朱砂文字在恒温恒湿箱里出现了……不正常的颜色变化和微弱能量读数,所以让我直接过来找您。”
理由充分,细节完整。黑水城遗址确实有新发现,出现异常能量读数也符合启动特别筛查程序的条件。
李墨轩接过电子档案夹,快速浏览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内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心中的疑虑稍减,但职业习惯让他多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导师是?”
“我是北大的,考古文博学院,今年刚硕士毕业。导师是陈振云教授。”顾三毛回答得流利自然,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对导师的尊敬。
陈振云教授确实是北大考古系的泰斗,也是李墨轩的老友。这个信息也对得上。
李墨轩点了点头,暂时接受了这个身份。他将电子档案夹递还,指了指办公室角落一个连接着复杂管线、像大型扫描仪的设备:“筛查仪在那边,你自己操作吧。需要我协助吗?”
“不用麻烦您了,李教授,我接受过培训,可以独立操作。”顾三毛礼貌地笑了笑,走到筛查仪前,熟练地开机、校准,然后将电子档案夹插入特定的数据口,开始调取简牍的虚拟三维模型和能量分布图谱。他的动作专业而流畅,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墨轩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嗔面”档案,但眼角的余光依旧留意着那个年轻的筛查员。只见顾三毛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偶尔调整一下扫描参数,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分析数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李墨轩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顾三毛看似随意调整参数的过程中,筛查仪发出的、用于探测文物内部能量结构的极细微定向脉冲,其频率和波形发生了极其精妙的变化。这些脉冲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如同最轻柔的触须,不仅扫描着虚拟的简牍模型,更拂过了李墨轩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嗔面”档案,尤其是那张黑白照片。
在顾三毛的“感知”中——一种远超仪器侦测范围的全景能量感知——那张照片上残留的、极其微弱却无比阴邪的精神印记与地脉浊气纠缠的波动,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磷火,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不仅如此,脉冲还捕捉到了李墨轩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与照片同源但性质稍异的焦虑与不安的精神波动,以及办公室空气中飘荡的、来自西北方向的、带着戈壁风沙与阴冷怨念气息的能量尘埃。
信息碎片在顾三毛脑海中迅速拼合。
“嗔面”……符号重现……西北新遗址……异常事件……李墨轩的焦虑……
和他几天前在西北戈壁深处,净化一处刚刚显露的、被古代血祭污染的小型地脉节点时,感知到的那一缕试图向外逃逸、却被他及时拦截净化的邪异精神残留,其核心波动频率完全吻合。
果然,那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嗔面”相关的威胁,比想象中扩散得更快,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真的是筛查什么简牍。而是通过“守藏室”的内部渠道,确认官方对“嗔面”事件的掌握程度,并“自然而然”地接触到相关信息,为自己接下来的介入提供一个合理的“切入点”。同时,近距离观察李墨轩的状态,确认这位老教授没有被邪异力量侵蚀。
现在看来,李墨轩虽然焦虑,但精神清醒,只是出于学者的责任感和对当年事件的阴影而感到压力。官方显然已经警觉,但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特殊性。
就在顾三毛分析情况时,筛查仪的屏幕上,代表那批虚拟简牍的能量图谱中,忽然有一个点剧烈闪烁起来,发出低低的警报声。
李墨轩被惊动,抬头看去。
只见屏幕上,一枚虚拟简牍的模型被高亮标红,旁边的能量读数曲线疯狂跳动,显示其内部有高度不稳定、且带有明显负面精神倾向的能量反应,正在模拟环境中“恶化”。
“怎么回事?”李墨轩起身走了过来,神色严肃。虽然只是虚拟模型,但能量反应如此剧烈,说明实物很可能真的有问题。
顾三毛也“适时”地露出了惊讶和凝重的表情,快速操作着:“教授,这枚编号HL-47的残简,模型显示其内部朱砂文字蕴含的能量极不稳定,与载体(竹简)的木质纤维发生了未知的寄生性反应,正在缓慢释放一种……类似‘精神怨念’的波动。如果不加处理,可能会影响附近的其他文物,甚至对接触者造成轻微的精神干扰。”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了一组更加详细的分析数据,其中一些参数和波形图,有意无意地与“嗔面”档案照片上残留波动的某些特征,出现了微妙的相似性。
李墨轩紧紧盯着屏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学者,他立刻捕捉到了这种相似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猛地转向顾三毛,又迅速回到屏幕上。
“这种波动特征……”李墨轩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前见过吗?”
顾三毛摇了摇头,表情认真中带着恰如其分的困惑:“没有,教授。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感觉……很古老,很邪性。需要立刻对实物进行隔离和深度净化处理。我建议启动三级应急协议。”
李墨轩沉默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桌上“嗔面”的档案,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升起:难道“嗔面”的影响,已经通过某种未知的渠道,污染了其他遗址的文物?这个年轻的筛查员,误打误撞,竟然触及到了核心问题的边缘?
他需要更专业的意见,需要……那种超越常规的力量来确认和应对。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专业、冷静、运气似乎也不错(或者说,敏锐?)的年轻筛查员,也许……可以成为一个试探的渠道?或者,一个向“守夜人”传递信息的中间人?
李墨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的优先级需要提升。”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看向顾三毛,“你叫……?”
“顾青。”顾三毛报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化名。
“顾青,你暂时不用管其他简牍了。这份异常数据,以及初步分析报告,由你直接负责,形成专报。另外,”李墨轩走回办公桌,将“嗔面”档案中那份标有SS-07但隐去了最核心内容(如当年精神失控细节、具体符号含义)的非密级概要版本抽出来,连同几张相关的新出土陶片照片(不含敏感信息)一起,装进一个保密袋,递给顾三毛。
“这是一份相关的背景资料,涉及一个历史上的未解之谜。你看看,你发现的这种能量波动,与这资料里提到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存在关联。记住,这份资料仅限你本人阅读,看完后立即归还,不得记录、复制、外传。这是纪律。”
顾三毛双手接过保密袋,神色郑重:“我明白,教授。我会仔细比对分析,尽快给您答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保密袋,感知着里面文件散发出的、与桌上原档案同源但淡薄许多的信息残留。
第一步,成功。
他不仅确认了情况,获得了初步的官方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顾青”这个临时身份,赢得了一个合理介入“嗔面”事件调查的契机。
“守夜人”在暗处行动自如,但有些时候,一个合理的明面身份,能打开更多的大门,也能更好地……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和物。
比如,眼前这位忧心忡忡却坚守职责的老教授。
比如,西北那些可能再次被邪异力量波及的无辜牧民。
档案室的初次造访,看似平静,实则已在波澜不惊中,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第10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