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学生与旧画纸
高烧像一场黏稠而漫长的潮水,裹挟着顾三毛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沉浮。这一次,梦里不再有完整的棺材或爆炸,只有扭曲的色块、断续的哭喊,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冰冷感觉。他跑不脱,喊不出,像被琥珀凝固的虫子,绝望地感受着恐惧一点点蚕食自己。
当他终于从这片混沌中挣脱,重新感受到土炕的坚硬和被子潮湿的重量时,已经是两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投下模糊的光斑。母亲正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轻柔,眼底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醒了?感觉咋样?”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三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点点头。
“吓死妈了。”母亲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你说你这孩子,咋就……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病了这两天,外面的世界并未因他的缺席而停滞。鞭炮厂爆炸的惨剧逐渐从沸点降温,化作村民们茶余饭后持久的叹息和警示。但关于顾三毛那幅画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某种发酵中,变得更加诡异和根深蒂固。
“撞邪了”、“通了阴”、“身上不干净”……各种私下里的猜测,像秋日田埂上的野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大人们看他的眼神,除了之前的疏离和畏惧,更多了一层驱邪避秽般的谨慎。
当他终于能回到学校时,这种氛围达到了顶点。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切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探究、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经过的过道,两边的同学会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仰,仿佛他周身携带着某种无形的瘟疫。
他的座位周围,出现了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愿意靠近,甚至连他的课桌边缘,都被用粉笔偷偷画上了一些歪歪扭扭、看似辟邪的符号。
顾三毛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破旧的书包塞进桌肚。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背上,让他如坐针毡。他死死地盯着桌面那些木头的纹路,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赵大虎依旧没来上学。据说他家里给他请了长假,可能要转到镇上的小学去。顾三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庆幸不用面对这个因他而活下来、却也因他而疏远的同桌,还是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孤独——唯一一个与他那诡异梦境有直接关联的人,也离开了。
语文课上,王老师讲解课文时,声音比以前更加刻板,目光刻意地回避着顾三毛所在的角落。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沾染上不祥。
课间休息的铃声,对顾三毛成了一种解脱,也是一种煎熬。他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那双杠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秋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着一种萧瑟的凉意,直透进他的心里。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教室门口的一点不同。
一个陌生的女孩,穿着干净的、城里人才会穿的浅蓝色外套和黑色灯芯绒裤子,背着崭新的双肩书包,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像两汪清亮的泉水,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同样陌生的环境。
班主任领着她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位是新转到我们班的同学,林晓雯。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
“晓雯同学,你就坐……”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的空位旁边——顾三毛的旁边。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
顾三毛的心猛地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周围同学此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同情?幸灾乐祸?还是觉得这个城里来的新同学马上就要倒霉了?
林晓雯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她只是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个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藏进课桌里的瘦弱男孩。她顿了顿,然后迈着安静的步子,走了过来。
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皂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随着她的靠近,飘进了顾三毛被粉笔灰和恐惧充斥的鼻腔。
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轻轻放下书包,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顾三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害怕看到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像其他人一样的排斥和恐惧。
一整天,他们都没有任何交流。
顾三毛像个影子,沉默地听课,沉默地完成作业。而林晓雯也很安静,她听课很认真,字写得工整漂亮,偶尔会因为听不懂浓重口音的方言教学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顾三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肚里摸索着,碰到了那张被他藏得最深的、皱巴巴的画纸。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拿了出来,在课桌下,偷偷展开。
灰黑的铅笔线条,滚动的棺材,爆炸的放射线……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梦魇,再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的指尖拂过画面上赵大虎那个模糊的人形,一种混合着恐惧、愧疚和迷茫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一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张画上。
他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画纸重新揉成一团藏起来。
“你画的?”一个清亮、带着一点点城市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三毛的动作僵住了。他心脏狂跳,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林晓雯正看着他,那双泉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我……”顾三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想否认,想逃跑。
“画的是……爆炸吗?”林晓雯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来的路上,听人说这里前几天发生了爆炸。”
顾三毛死死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林晓雯没有追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画上,仔细地看着,然后轻声说:“画得很……有力量。虽然看着让人有点难过。”
有力量?
难过?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石子,投入顾三毛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画,或者说,评价过这个带来灾祸的“证据”。大人们要么恐惧,要么斥责为“晦气”。孩子们则直接将它等同于“怪物”的标记。
可她,却说“有力量”,说“让人难过”。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中性的,甚至带着一丝……艺术审视的目光。
顾三毛攥着画纸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他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抬眼看向这个新同桌。她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微笑。
这个微笑,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包裹着他的、厚重而冰冷的恐惧壁垒,在他荒芜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第一缕暖意。
然而,这短暂的、几乎不真实的温暖,在下课铃声响起时,被瞬间击碎。
几个平时就调皮捣蛋的男生围了过来,为首的叫孙老歪,斜着眼睛看着顾三毛和林晓雯,怪声怪气地说:“喂,新来的,你可小心点!他可是能梦见人死的丧门星!跟他坐一起,小心晚上做噩梦!”
林晓雯蹙起了眉头。
顾三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屈辱和冰冷。他猛地将画纸塞进书包,起身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梦见死亡,又不是带来死亡。”
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要逃走的顾三毛。
林晓雯站了起来,她比孙老歪矮一个头,但仰起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看着孙老歪,一字一句地说:“害怕未知的东西,就去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这并不能让你变得勇敢。”
孙老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似乎想反驳,但在林晓雯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目光注视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准备看热闹的同学也散开了,但投向林晓雯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诧异和不解。
顾三毛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身旁这个瘦弱的女孩。她……在帮他说话?为了他,顶撞了班里最不好惹的男生?
林晓雯转过身,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整理自己的书包。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对依旧呆立的顾三毛说:
“别怕他们。”
三个字。很简单。
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第一次,为他挡住了那些充满恶意和恐惧的潮水。
顾三毛慢慢地坐了下来,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抠弄着。他没有说话,胸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酸涩,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流。
放学时,他依旧是一个人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无力。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看到林晓雯正独自一人,背着那个崭新的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三毛转过头,继续走向回村的路。村口老槐树下,刘婶和那几个女人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但他第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仓皇地低头逃窜。
他依旧害怕,依旧迷茫于那个纠缠不休的梦境能力,依旧被孤立和视为异类。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句对他来说,如同神谕般的话语:
“画得很……有力量。”
“别怕他们。”
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全是冰冷的排斥和恐惧。
也许,他并不完全是孤独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冻土的种子,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打破坚冰的力量。他不知道未来还会梦见什么,也不知道这诡异的能力最终会将他引向何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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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