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官方的探针
成功引导王豆子的情绪，并未给顾三毛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像在黑暗中摸索时不小心触碰到了一条冰冷的、活着的电路，瞬间的反馈让他心惊胆战。那种精神被急速抽空的感觉，以及事后加倍的头痛和疲惫，都清晰地告诉他——这种“交互”需要支付高昂的代价，远比他被动感知时要大。
他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神经质。在学校里，他不仅躲避人群，连独处时都尽量放空自己，不敢再轻易将感知向外延伸，生怕再次捕捉到某种强烈的情绪回响，引发不受控制的交互。他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刚刚探出触角就被烫伤，立刻缩回了更厚的壳里。
林晓雯递出的手帕被他拒绝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更厚了。她不再主动递东西，也不再写纸条，只是偶尔会用那种混合着担忧、困惑和一丝失落的目光看他。顾三毛能“感觉”到她那细微的、带着凉意的担忧情绪，像初冬的薄霜，但他强迫自己无视，将全部精力用于内守，巩固那并不牢固的“守意”屏障。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王老师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来做过“调研”的镇教委干部，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程式化的、略显刻板的微笑。
另一个，则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长相普通，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到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般缓缓扫过全班，目光所及之处，连最调皮的学生都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他的站姿笔挺，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同学们，”王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县里来的张同志，有一些关于……关于青少年身心健康的问题，需要随机找几位同学了解一下情况。大家配合一下。”
县里来的？张同志？顾三毛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外壳，直抵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果然，那位张同志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必紧张，只是简单聊几句。王豆子，李秀娟，”他点了两个名字，都是班里性格相对内向、家庭情况不太好的学生，“还有……顾三毛。请这三位同学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点到王豆子和李秀娟时，两人都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而当“顾三毛”三个字出口时，全班同学的目光，再一次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又跟他有关”的释然和进一步的疏离。
顾三毛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不是随机。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跟在王豆子和李秀娟身后，走向教师办公室。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他背上扫描。
办公室里，镇教委干部和王老师坐在稍远的地方，神情拘谨。张同志则拉过三把椅子，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看似随和的笑容。
他先问了王豆子一些关于家庭困难、学习压力的问题，语气还算温和。王豆子结结巴巴地回答着，紧张得不停搓手。
接着是李秀娟，问题围绕着她是否被同学孤立、心情如何展开。李秀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偶尔抬眼偷偷看顾三毛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被那次无声情绪交互留下的微弱印记——一种仿佛在顾三毛身上寻求某种确认的依赖感。
顾三毛心里咯噔一下。
最后，轮到他了。
张同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容不变，但眼底的锐利更深了：“顾三毛同学，不要紧张。听说你……想象力比较丰富？有时候会做一些很逼真的梦？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来了。直指核心。
顾三毛死死咬着牙关，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守意”状态，不让内心的惊涛骇浪显露分毫。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秦守拙的警告言犹在耳。
“没有。”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都是他们瞎传的。”
“哦？是吗？”张同志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王豆子同学和李秀娟同学，最近情绪似乎都有些波动，尤其是王豆子同学，前几天似乎差点和同学发生冲突，但又莫名其妙平息了。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在试探！他不仅知道梦预的事，他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情绪引导的痕迹！顾三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是孙老歪说了什么？还是……这个张同志有别的信息来源？
“我不知道。”顾三毛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平时……不关注这些。”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里外看穿。突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好吧，可能是我多虑了。青少年时期，有些独特的想法和感受也正常。不过，如果遇到什么无法理解、或者感到困扰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或者……可以向我们反映。我们就是为了帮助大家解决困难的。”
他拿出一张印着单位名称和电话的卡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顾三毛瞥了一眼那张卡片，上面的单位名称很普通，像是某个青少年心理辅导机构的字样。但他直觉那只是个幌子。
问话结束了。王豆子和李秀娟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办公室。顾三毛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三毛同学，”张同志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记住，有些路，一个人走很容易迷失方向。寻求正确的指导和帮助，很重要。”
顾三毛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那个张同志，绝不是普通的心理辅导员。他代表的，是某种“官方”的、对超常现象进行管理和监控的力量。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他，并且开始了接触和试探。
前有沈墨那样神秘莫测的窥视者，后有秦守拙代表的古老传承，现在又出现了官方的“探针”……
顾三毛感觉自己像一颗突然暴露在无数探照灯下的棋子，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周围是深不见底的各方势力漩涡。
他摸了摸胸前贴身的雷击木和那颗水果糖。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而前方的路，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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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