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风起戈壁
三天后，河西走廊西端，风沙之城。
飞机在小型军民两用机场降落时，舷窗外是灰黄一片。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沙幕笼罩，远处的祁连山雪线都显得朦胧不清。风不算特别大，但裹挟着干燥的沙尘气息，无孔不入。
顾三毛——此刻是“顾青”——背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穿着便于行动的户外冲锋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防沙镜，随着稀稀落落的乘客走出航站楼。他手里多了一份加盖了当地文物工作站公章的介绍信，以及一个临时工作证，身份是“国家文物局特派现场筛查员”，负责配合当地对几处新发现遗址出土物进行初步能量异常评估。
李墨轩对他的那份报告反应迅速且重视。不仅立刻批准了对黑水城残简的紧急处理方案，更以“顾青”在报告中展现出的“专业敏锐度”为由，特批他加入西北地区临时的“符号关联性调查小组”，作为技术支持人员先行抵达，为后续可能的大规模调查做前期准备。这个身份恰到好处，既给了他行动的合法性，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来接他的是当地文物工作站的一个年轻干事，叫小马，皮肤黝黑，笑容憨厚，开着一辆满是尘土的国产越野车。
“顾老师，一路辛苦了！这风沙天儿，您多包涵。”小马帮着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嗓门挺大，“李教授特意交代了，让俺一定配合好您的工作。咱先去工作站落脚，赵站长等着呢。”
“麻烦你了。”顾三毛点头，坐进副驾驶。他的感知早已如同无形的网撒开，捕捉着这座城市的气息。
很“正常”的边疆小城气息。干燥、粗粝、带着牛羊肉和香料的味道，以及无处不在的沙尘。但在这些表象之下，城市的地脉能量流动显得有些迟滞和浑浊，空气中飘荡着极其微量的、与“嗔面”符号同源的阴冷怨念尘埃，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对普通人造成影响，却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着，并且似乎……正在非常缓慢地增加。
这不是好兆头。意味着“污染网络”的扩散和渗透，比预想的更广、更隐蔽。
越野车穿过略显萧条的城区，开进一个挂着“河西地区文物工作站”牌子的大院。院子不大，几排平房，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石碑、陶罐。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人站在主屋门口，正是赵站长。
“顾青同志，欢迎。”赵站长握手很有力，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李教授的电话我接到了。情况……有些复杂。进来说。”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区域地图和几张遗址照片。赵站长泡了杯浓茶，开门见山：“你要看的几个点，地图上标红了。一个是当年‘那个东西’（他忌讳地没有直接说‘嗔面’）出土的‘老鹰沟’，二十年前就彻底封了，拉了铁丝网，立了警告牌，理论上没人能进去。但上个月巡边的人报告，说听到沟里有怪声，像很多人哭，又像石头摩擦。我们派人去看了，铁丝网有被破坏的痕迹，但没发现人进去的脚印，邪门得很。”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偏僻的山谷标记。
“第二个，是新发现符号的汉代烽燧，离老鹰沟直线距离不到三十里。符号刻在一块塌陷的地基石板背面，清理时才发现。发现后没两天，附近两个牧民的羊群就出了事，疯了一样撞石头，死了十几只。人也跟着不对劲，晚上做噩梦，说胡话。”
“第三个，是最近报上来的，离烽燧更远些的一处季节性河谷，有牧民在那儿捡到几片带刻痕的骨片，刻痕很像那个符号，但更简陋。捡到骨片的牧民，回家就发高烧，说胡话，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查不出病因。”
赵站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年，稀奇古怪的事不是没有，但这么集中，还都跟那个鬼符号扯上关系……顾同志，李教授说你是专家，你看这事儿……”
顾三毛安静地听完，目光在地图上几个红点间移动。老鹰沟（源头）、烽燧（次级节点或扩散点）、河谷（新污染点）。三点隐约呈一条折线，顺着一条隐约的山脉余脉和地下水流向分布。
“我需要去这几个地方实地看一下，采集一些环境样本和能量读数。”顾三毛语气平静，“尤其是老鹰沟，我需要知道封禁区域目前的实际状况。另外，医院那位牧民，如果方便，我也想了解一下情况。”
赵站长犹豫了一下：“老鹰沟那边……不太平。进去的话，得格外小心，而且要办特别手续，我得向上头请示。烽燧和河谷可以去，我让小马陪你去。医院那边，我跟院长打过招呼了，可以去探望，但病人情况不稳定，你注意安全。”
“手续请您尽快协调。今天下午我先去烽燧看看。”顾三毛道。
午后，风沙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昏黄。小马开着车，载着顾三毛驶出城区，奔向茫茫戈壁。柏油路很快变成砂石路，最后只剩下隐约的车辙印。四野空旷，只有一丛丛低矮的骆驼刺和裸露的黑色砾石。远山沉默，天地间充满了一种荒凉亘古的寂静。
“顾老师，您说……这世上真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小马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深坑，一边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发虚，“俺们这儿的老人都说，老鹰沟里埋着古代的魔王，不能惊动。”
顾三毛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淡淡道：“有些古老的东西，承载了太多的历史和负面能量，容易影响敏感的人和环境。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只是需要我们换一种方式去理解和应对。”
小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处突兀的土黄色夯土台基，残高不足五米，这就是那座汉代烽燧。台基一侧已经坍塌，露出内部的结构。周围散落着一些陶片和碎石。
停车，顾三毛背上背包（里面装着经过伪装的能量探测“仪器”——其实就是几个带有符文的水晶和金属组件），跟着小马走向遗址。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怨念气息就越明显，虽然依旧稀薄，但已经能让他左臂皮肤下的银蓝光丝产生微弱的排斥性脉动。遗址周围的地脉能量，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淤塞与扭曲点，如同清澈河流中的一团污浊漩涡。
他们找到了那块刻有符号的石板。石板被小心地移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旁边还立着“请勿触碰”的牌子。符号刻痕不深，但线条扭曲，透着一股邪异。在顾三毛的感知中，这符号就像一个小小的、仍在微弱运行的能量“泵”，正从周围环境和路过生灵（比如那些羊群）身上，汲取着微量的恐惧、不安等负面情绪，并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传递向远方——很可能是老鹰沟方向。
他蹲下身，假装用手中的“仪器”（一个镶嵌着小块蓝水晶的罗盘状金属盒）进行扫描，实则将一丝精纯的银蓝能量注入符号刻痕。
刻痕内的残留能量被触动，立刻反馈回一段极其模糊、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精神碎片意象：漆黑的洞穴、摇曳的火把、冰冷的青铜触感、无法挣脱的束缚、以及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混合了无数人哀嚎的无声咆哮！
是“嗔面”核心集合体的“回响”！这符号不仅是个“泵”，还是个微型的“通讯器”或“感应器”！
顾三毛不动声色地收回能量，在“仪器”的伪装下，快速记录着“数据”。同时，他分出一缕感知，如同最细的根须，顺着符号能量传递的微弱方向，向地底深处探去。
感知在地下穿行了数十米，遇到了复杂的岩层和古老的地下水脉残留痕迹。就在他即将触及更深处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潜伏在淤泥中的毒蛇，猛地从地下深处“舔舐”了一下他的感知！
不是主动攻击，更像是一种警觉和标记！
顾三毛立刻切断了那缕感知。心中凛然。地下的那个“东西”，比预想的更加“清醒”和“敏感”！它已经察觉到了高纯度净化能量的探查。
他站起身，对旁边紧张看着的小马说：“这里能量残留确实异常，对生物神经系统有干扰可能。建议扩大隔离范围，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畜靠近。另外，我需要取一点周围不同距离的土壤和岩石样本。”
小马连忙点头，帮忙取样。
烽燧的勘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除了符号石板，顾三毛还在坍塌的墙体内部，发现了几处不易察觉的、同样散发微弱怨念的能量淤积点，似乎当年这里曾发生过某种惨剧或特殊仪式，负面情绪被地形和符号“固化”了下来。
离开烽燧时，天色已近黄昏。风又大了起来，卷起沙尘，能见度降低。
“顾老师，要不咱先回？河谷那边明天再去？这天看着要起沙尘暴。”小马看着昏黄的天色，有些担心。
顾三毛看了看天色，又感知了一下空气中能量的流动。风沙中，那股阴冷怨念的浓度似乎有所上升。
“直接去河谷。时间不等人。”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马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调转车头，驶向更偏远的河谷方向。
车在越来越猛烈的风沙中颠簸前行。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车灯的光柱被沙尘切割得支离破碎。顾三毛闭目凝神，全景感知扩展到最大，警惕着周围环境的任何异动。
突然，他左臂的银蓝光丝毫无征兆地剧烈脉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感知捕捉到，在右前方约百米外、一片被风沙半掩的雅丹地貌阴影中，一个非自然的、扭曲的、散发着浓郁怨念与地浊气息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不是动物，那形态……更像是一个佝偻的人形，但四肢比例极不协调，移动方式如同爬虫，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不止一个！左右两侧的沙丘后，又出现了两个类似的热源，呈包围之势，朝着他们的越野车疾冲而来！
“小心！有东西！”顾三毛低喝一声。
小马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沙地上打滑，险险避开了正面那个扑来的黑影！
车灯扫过，顾三毛看清了那东西的样貌——
那的确是人形，但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高温灼烧过又冷却。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在燃烧。嘴巴以不可能的角度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的手指关节反曲，指甲乌黑尖锐，身上还挂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布条。
是被“嗔面”力量高度侵蚀、失去自我后形成的“浊傀”！是“污染网络”催生出的低级衍生物，充满了对生灵的憎恨与攻击欲！
它们竟然已经能离开固定的污染点（如老鹰沟），在相对远离核心的区域活动了！这意味着“污染网络”的活跃度和影响力，远超预估！
“我的娘咧！这是什么鬼东西！”小马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踩油门。
越野车在沙地上颠簸狂飙，试图甩掉追击。但那些“浊傀”速度极快，且似乎不受地形和风沙影响，紧追不舍，利爪几次擦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三毛眼神冰冷。他不能在小马面前直接使用大范围净化能力，但也不能任由这些污秽之物肆虐。
他右手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金属喷雾罐（内部实则是高度浓缩的、用“月昙”精华和纯净水调配的净化溶剂），摇匀，对着窗外一个扑近的“浊傀”，猛地按下喷射按钮！
“嗤——！”
一股带着淡淡檀香和清凉气息的银白色水雾精准地喷在“浊傀”的面门和胸口！
“嗷——！”那“浊傀”发出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的嘶嚎！被水雾喷中的部位，灰黑色的皮肤如同遇到强酸般迅速腐蚀、冒烟，暗红的“眼睛”光芒剧烈闪烁、黯淡！它痛苦地翻滚倒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另外两个“浊傀”似乎被同伴的惨状震慑，动作微微一滞。
顾三毛抓住机会，连续喷射！银白水雾在风沙中划出短暂的轨迹，逼退了另外两个“浊傀”。
“快走！别停！”他对小马喝道。
小马早已吓破了胆，闻言更是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怒吼着冲出了这片诡异的雅丹区，将暂时被阻的“浊傀”甩在了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鬼影，也感受不到明显的怨念追踪，小马才敢稍微减速，浑身被冷汗湿透，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顾、顾老师……刚、刚才那……那是……”他语无伦次。
顾三毛收起喷雾罐，脸色凝重：“一些被异常能量污染催生出的东西。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严重。立刻回工作站，向赵站长汇报。另外，河谷不能去了，立刻通知附近所有牧民点，加强警戒，夜晚不要外出，尤其不要靠近有奇怪刻痕或感觉阴冷的地方。”
他望着车后窗外那逐渐被夜幕和风沙吞没的荒原，银白的眼眸深处寒光凝聚。
风起戈壁，吹来的不仅是沙尘。
还有从古老封印中渗出的、带着血腥与怨毒的……
恶意之潮。
（第1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