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败的胜利
终于，时间来到了最后一天，距离赌约截止，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键盘声，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汇聚在这场比赛的男女主角，陈墨和露西身上。
在那面巨大的电子排行榜上，露西的名字高居榜首，收藏数突破十万，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陈墨，依旧是最后一名。他依靠那些被他文字中“人性”所吸引的、为数不多的忠实读者，艰难地爬升到了五千，然后便再也无法寸进。
时间滴滴答答的来到了最后五分钟。
“看来奇迹不会发生了。”
“唉，我还挺喜欢他后面写的那些东西……”
“终究还是露西姐更会写爽文啊。”
同事们的偶有窃窃私语，像夜色中的虫鸣。
露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她嘴角一直挂着笑，但她的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隔着百叶窗，始终盯着陈墨的身影。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家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
陈墨何止是平静，简直是快乐。
苏晓雨出院了，人也搬了回来。他马上就能领到试用期工资了，三千块不多，但也不少。关键是转正后的月薪足足八千啊…
当然，前提是完成任务，也就是赢得赌约。
对此，他却有些为难。到底该选那种方式赢呢？这几天，苏晓雨父母的故事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最后三分钟。”
小四的声音在陈墨脑中响起，带着一种即将发动总攻的激动和冷静。
“我已经定位了“瀚海数据”流量注入的核心端口，并伪造了财务系统的支付密匙。一旦启用，三十秒内，就能将一个三线城市黄金时段的“僵尸网络”流量全部镜像到你的作品后台。”
在陈墨的脑海里，一个虚拟屏幕亮起，上面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洪流。
预计收藏：35万到40万
预计月票：5万上下
预计打赏：70-80万终点币
排行榜：第1名
陈墨的眼前，甚至已经浮现出了那一幕——数字疯狂飙升，所有同事目瞪口呆，露西那张傲慢的脸瞬间煞白，王五震惊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那是复仇的极致快感，是他洗刷所有屈辱的时刻。
他只需要点一下头。
一百秒倒计时：100，99，98……
但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他需要这场胜利，需要一个能让苏晓雨和她母亲安心的“凭证”。但然后呢？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流量呢？后面如何持续呢？难道还像上次那样，一次宣泄后的自爆吗？
二十秒倒计时：20，19，18……
他又想起了自己笔下的陆冬，那个被规则异化、身不由己的大师姐。如果他今天按下了这个按钮，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有另一个年轻人，在他的故事里，也写下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陈墨？
十秒倒计时：10，9，8……
“小四，”陈墨在心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说道：“取消吧。”
“你干嘛？”小四的声音里仿佛出现了460延迟：“取消？你要自杀吗？这是你为她而战的唯一方式！”
陈墨的目光，穿透了电脑屏幕，仿佛看到了窗外城市地平线上那轮正在升起的皓月。
下班了，带晓雨去吃什么好吃的呢？
“陈墨？到底怎么办？”小四的电子音频率在飙升。
“取消！这只是一个欺骗方案，为她而战，是为她赢回一个值得托付的希望，而不是一个暂时成功的假象。”
小四沉默了。长久的、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沉默。
“……情感模式修正中。”片刻，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核心驱动力参数修正完毕。指令已取消。正在……重新定义：爱。”
叮——
特意设置的大时钟，时针与分针在最高处重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排行榜上的数字，定格了。
陈墨，依旧是最后一名。
办公室里，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唏嘘。有人在恭喜，有人在庆祝。但没人理会陈墨。
露西站起身，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她一路走到陈墨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陈墨，愿赌服输。五千字赏析报告，明天早上八点，贴在公司大门口。记住，要真心实意地夸我哦。”
她的笑容依旧高冷，但不知为何，那喜悦背后，总给人一种空落落的失望感觉。
她大获全胜，但胜得如此平淡，如此的……毫无快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墨会羞愧、愤怒、甚至转身就走头时，他站了起来。
“我都写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几页A4纸。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陈墨开始朗读：
露露酱的《霸总宠我一百天》，展现了网文商业化的最高水准。她对市场的精准定位，对读者心理的深度把握，对更新节奏的严格自律，都值得每一个创作者学习……
他语气真诚，朗读流利，完全没有阴阳怪气，敷衍了事。
他确实在分析露西作品的优点，他写得客观、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作为同行的欣赏。
办公室鸦雀无声。
陈墨读完最后一个字，走到公司大门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用胶带，仔仔细细、工工整整地将赏析报告贴了上去。
他是那样的平静，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然后他转身，看着所有人：“我是输了，但以后我会加油的！”
这一刻，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露西的脸上。
露西的脸色正在可见的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盯着那几张纸，订正那个平静得不像话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也曾坚持着什么，但最终弄丢了的自己。
胜利的滋味原来也有苦涩。
百叶窗后，王五一直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追忆的神情。
他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你推荐的这个陈墨确实有点料，是我看走眼了。”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王五立即笑了笑：“怎么会食言？当然转正，工资八千还有分成…“
……
第二天一早，王五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墨，点燃一支烟。
“你知道你昨晚输了什么吗？”他没有回头。
“知道。”陈墨坐在沙发上，声音很平静。
王五转过身，眼神锐利：“后悔吗？”
“有点儿。”陈墨确实有点儿后悔，任务没完成，这份工作要丢了。但下一份会好的。
王五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是一种带着怀念的、自嘲的笑。
“我年轻的时候，”他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也写诗。自己凑钱印了三百本，送人两百本，卖出去……十一本。其中一本，是我妈买的。”
陈墨抬起头，这个中年男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还叫王道远，也像你这么傻，这么倔。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给垃圾杂志写软文。”王五深吸一口烟，“后来呢？后来我告诉自己要识时务，要会变通，于是变成了今天的王五。”
他掐灭烟头，走到陈墨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看得懂你昨天做了什么。从那份愚蠢的赌约来看，你输了。但在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你赢了。赢得比我当年，体面得多。”
“不让我走吗？”陈墨吃惊的抬起头。
“当然不，但也不能轻易留，有风骨，很好。但光有风骨，连那十一本书都卖不出去。”
王五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表现出的，是风骨之下的野心和脑子。你用一种最诛心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包括我。”
“我其实…真没想那么多。更没有什么野心…”陈墨连连摆手。
王五没有理会，他拿出手机，递给陈墨：“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废物？》的后台数据——从昨晚12点后，收藏开始稳步上涨。不是机器刷的，是真实用户。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个作者好有度！输了还这么体面！
冲着这人品，必须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已经安利给全宿舍了！
原来，赌约刚结束，王五叫人把整个事件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陈墨成了“最有风骨的网文作者”。
“看到了吗？”王五收回手机，“有时候认输，反而是最快的路。所以我有一个邀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墨的眼睛：“一个……跟我一起，去破译未来财富密码的邀请。有没有兴趣？”
财富密码？这是什么？难道要给我升职加薪当总监？
陈墨想了半天，脸突然红了：“王总，我现在有些乱，能不能先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愿望？”王五一愣，坐直身体，微微一笑，“条件尽管开！”
陈墨的手不自觉地搓着裤子：“我的书，能不能……按照公司的规矩来，给点儿基础流量……」
看着陈墨额头亮晶晶的汗，王五瞪大眼睛，突然哈哈大笑：“你这傻小子……你们赌约刚结束，我就叫市场部给了你常规流量……”
他笑了好一阵子，拨通电话：“老李吗？对，将给陈墨的资源提升到S级。没错，全套的，首页推荐、开屏广告，都安排上。”
“不不不，王总，我只要平等对待就好。”陈墨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王五挂断电话，摇着头，神情慢慢恢复冷静：“平等？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平等。”他又点了一支烟，“但是，有风骨的人，值得被不平等地——优待。”
他看着陈墨通红的脸，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不再提财富密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