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王的骑士
生活，以一种暗潮涌动的方式向前流淌。
在王五的运作下，陈墨的人设添加了一抹悲情色彩，收获了无数粉丝的同情。
《原罪》的销量再次攀升。作品下面出现各种慰问留言：墨神受苦了，墨神好可怜。
当然，很多是公司花钱请水军来刷的。
他和苏晓雨也买下了那个带空中花园的顶层复式。
做为婚房。苏晓雨忙着装修，挑选家具。她脸上洋溢着令陈墨不安的光彩。仿佛炙热的太阳，就会感到刺痛。
他住在旧房子，不肯去公司，似乎只要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王五来看过他两次，见他精神状态确实不佳，也不再逼他去上班。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一个下午，白云如枯骨一般的散在天边，没有鸟儿。
门铃响了，他问是谁，无人应答，门铃不光不顾的响着。
他不得不从窗帘后出来，打开门，看到了一张他绝没想到的脸。
是露西。
她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尽显身材，眼神一如既往地高冷，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不请我进去坐坐？”露西扬起下巴。
陈墨只能侧身让她进来。
露西环视着这间装修豪华的公寓，嘴角勾起另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听说你已经是王五的人了？”
“你来干什么？”陈墨不想和她罗嗦。
自赌约风波之后，露西对陈墨的成功，既不羡慕，也不焦虑。最多在公司聚会的时候，端着酒杯说两句棉里带刺的话。
露西淡淡一笑，从手袋里，拿出一个金属U盘，放在了客厅那张光洁如镜的茶几上。
叮当一声，仿佛铁锤落到了铁砧。
“这是……”
陈墨他认得那个U盘，就在王五的办公室里。王五曾当着他的面，把所谓的“重要资料”存了进去。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抖动。
“如你所料。”露西坐进沙发里，双臂环胸，“里面有某人的现场录音。”
林烨的录音？可怎么可能！
陈墨试探过王五，王五说早删了录音。现在露西把录音放到面前，大脑几乎停摆，磕巴的问：“你想…干什么？”
露西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半幅窗帘，看楼下玩耍的孩子。
小区物业的管理很好，植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地面清扫的干干净净，喷泉水起起伏伏，孩子们跑来跑去，躲着飞溅的水花。
“王五只要一个奴隶。”她声音很清晰，“而我，则需要一个骑士。”
“骑士？”
“别装了，陈墨，”说完，她转过身，侧脸落在阳光里，一只眼睛格外的明亮，一只则十分黝黑。
“现在，你的狗链子没有了，你自由了。”她微微侧头，笑容迷人，像在发出一个深藏已久的邀请，也像在疑问：“你敢跟我一起改天换地吗？”
陈墨注视着眼前这个谜一般的女人。那个被自己写进书里的大师姐。不由升起一个疑问，我真的了解她吗？不，我所谓的了解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标签罢了。
“原因呢？代价呢？”
“果然…已经长大了一些。”说完，露西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你先看看这个，咱们再说。”
陈墨接过，展开，没看几页，他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惨白。
那是一段充满了隐喻的，最原始、最黑暗的欲望的、令人身心极度不适的成人内容描写。其用词极其优美，但情节之扭曲，远超陈墨的想象。
他啪的一声合上，眼睛里充满了慌乱：“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是王五真正的‘财富密码’。”露西的声音很平静，“‘瀚海数据’的核心业务，就是通过暗网，为整个东南亚的色情产业提供定制化的‘剧本’。公司的网文业务，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筛选和培养‘笔杆子’的训练营。”
她看着陈墨，眼里露出一丝鄙夷：“五年前，当我的书火了之后，他也像现在对你一样，把我捧上了天。”她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一片空白：“然后，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我的面前。我才发现，所谓的‘头牌作家’，不过是圈养的一只手。而你，陈墨，就像当年的我，意气风发，以为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但其实你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陈墨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里。
他俯下身，用力的揉着脸，就像一个慌乱的问号。
原来王五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个。未来的财富密码？多么可笑的形容词。这是最为古老肮脏的财富。
“你想毁了王五的一切？”他指了指U盘。
露西瞪大眼睛，仿佛看着一个傻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毁了这笔财富？我是要重塑！”
“重塑？”
“当然了，大概甚至连王五都没想到，我并不反感写这些，反而很享受，只是，这帮从业者的水平实在太差了，需求全是表皮上的东西，恶心，低级，毫无趣味，令人作呕！我要重塑这个行业，就要弄死王五，夺了他的财富，再一统天下。”
陈墨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美丽女人竟会如此的出乎意料。他一时找不到话来，嘴巴里只是我个不停。
最后才挤出一句：“为什么找我？”
露西笑了，笑得很黑暗。
“陈墨，”她的声音压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针对你吗？因为我闻到了一个野心家的气味。恕我直言，你并没有太多的文学天赋，但你身上有股我还无法理解的力量，我需要这种力量。这就像女王需要一个骑士冲锋陷阵，明白吗？”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命令：“所以，别再跟我演那个为林烨之死而痛苦的‘文艺青年’了，那朵小白花很美，但它只是你的一件铠甲。”
她没有给陈墨否认的机会，指着桌面上的U盘，用一个问题作为最终的审判：
“告诉我，当你亲手写下那篇杀死他的文章时，你感受到的，究竟是痛苦，还是……一种终于释放了本我的快感？”
陈墨的大脑会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
快感？这个词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耳朵，让他不寒而栗。
他咆哮着：“我当然是痛苦！”
可声音远比自己想要发出的小，而且喉咙也十分的干涩。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都不敢去多想。
露西耸耸肩，放下最后一句话：“王五很快会拉你加入他的黑产团队，你愿意当他的狗，还是我的骑士，你自己看着办。”
露西走了，陈墨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薄云变成了黑云。
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还静静的躺着，像一条狗链子，随时会被人拉起，要么是王五，要么是露西，谁知道他们是否备了份？
天黑了，起风了，去空中花园监工的苏晓雨也快回来了。
他拿起U盘，插入电脑，先删除了里面关于自己的录音。相对来讲，他还是更相信露西一些。
U盘里还存有露西的几篇作品。他大致浏览后，把U盘藏在抽屉的暗格里，就像暂时封禁了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魔鬼。
之后的几天里。他试图忘记这件事。但露西的文字纠缠着他。他甚至觉得，就连诺奖得主都未必能写出那样变态又美丽的文字。女王，露西还真的配得上！
但他不想做谁的骑士，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女王苏晓雨。
他陪苏晓雨去挑选墙纸的颜色，也为一款沙发的款式而争论，在周末的下午一起去逛建材市场。
“等我们装修好了，就把妈妈接过来住一阵。”苏晓雨总是这样说。“对了……结婚的日子怎么选？你想好了没有？”
陈墨侧头敷衍着。
他没法多看苏晓雨那双简单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被困在一个扭曲、肮脏的房间里，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爬满了文字，像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自己：那个为文学梦挣扎的青年、那个被粉丝簇拥的“墨神”、那个在苏晓雨面前扮演好丈夫的男人、以及……那个被露西识破的陌生人。
他惊醒后，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在心里呼唤那个代号。
“小四…”
可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