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真实的痛苦
从香港回来的日子，是元点文化成立以来最人心惶惶的日子。因为公司的CEO和业务总监双双停摆。
露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窗帘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而陈墨同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小四在他脑海中留下一句：“正在基于新信息进行高维推演，期间暂停交互”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他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走到露西的办公室门口，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
没人敢找他，因为他随时都会爆炸。
出乎意料的是董事长王五。他不再无所事事的去给办公室的绿植浇水，也不再坐在新入职小姑娘的身边骚聊，甚至没写自己的爽文。
他接管了公司的日常管理，主持业务会议，处理积压的邮件，甚至主动约楠锦总监，试图打探终点网和李门庆的合作细节。
那个曾经的枭雄，此刻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老大，在风暴中暂时稳住这艘即将散架的船。
第三天下午，露西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她的助理几乎是哭着冲出来的：“陈总，王总，露西姐她、她晕倒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深夜，陈墨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
客厅一如既往的亮着落地灯。苏晓雨躺在沙发上，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接过他的外套。
“出事了？”她看着陈墨灰败的脸色，轻声问。
简单的一声询问，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几年来的殚精竭虑、勾心斗角、力不从心都在一瞬间爆发。他一把抱住苏晓雨，放声痛苦。断断续续的讲述了赌约的来龙去脉。
“晓雨……我搞砸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抽泣，“那个赌约，我根本没有办法赢……是我，是我的自负和野心，毁了一切，也毁了……露西。”
苏晓雨握着他的手，不停的为他擦着眼泪和鼻涕。
可陈墨根本停不下来，他继续哽咽着说。
“……我骗了她……我告诉她我有办法，可我没有！她只能逼她自己……她现在不是在创作，是在自毁！晓雨，她是在拿命去填我撒下的谎！而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苏晓雨抱着陈墨，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神情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浓郁的、令人心碎的怜惜。
“墨，”她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很坚定，“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去医院陪她。”
陈墨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吃惊，他万万没想到晓雨如此出主意。他再次抱紧苏晓雨。片刻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没用的，露西……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并不需要谁的陪伴，她需要的是灵魂上的共鸣…”
苏晓雨的眼神可见的暗了一下。
陈墨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话听来，仿佛在暗示他和露西之间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精神链接。
他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创作层面上的，你明白吗？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
“可你也是作家啊，”苏晓雨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你为何不跟她一起写呢？用你的文学天赋。”
“我……”陈墨的呼吸停滞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小四曾经的审判，再次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你所谓的α级文学执念，都是假的，不过是渴望被所有人看见的野心罢了。】
陈墨的嘴唇持续的翕动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无法解释，对着最爱的人，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一切都是小四的功劳，一旦小四停摆，自己就会原形毕露。
“你写出了《废物？》，你一定能写出那个什么语料。”苏晓雨还在继续鼓励。
“可那是一篇爽文。”
“即便那是爽文，也是痛苦的另一面，”苏晓雨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用一种无比温柔、也无比认真的语气说：“我记得你说过：爽文是痛苦无处排解，自我麻痹的假象，是痛苦的一面。”
“可每个人都会经历那样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夏日拂过湖面的凉风，“只要是真实的痛苦，就能激发文学灵感，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痛苦很真实。所以，你能写出来，一定能！”
陈墨愣住了。
真实的痛苦激发真实的文学？
一道烟花，突然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响。
他猛地想起了那双黑色的眼睛：林烨的眼睛。
是的，他所有的痛苦中，至少有一件是绝对真实，并永久刻在他骨头上的——林烨的死！
一股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驱散了所有的软弱和迷茫。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可以点然文学的光。
“晓雨，”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谢谢你。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这一次，他不再等待女王的指令，而是要站在女王身前。
……
医院住院部，陈墨见到露西时，她已经醒了。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城市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诊断结果是：情绪剧烈波动以及长时间不进食导致的急性低血糖，住院观察一晚。
但露西不想住院。她说这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要回自己的公寓。
陈墨二话没说，立即去开车。
在露西公寓的门口，他停下脚步，露西说了句“谢谢”，就要进门。
“从明天起，”陈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声音平静而郑重，“我来献祭，我来写。”
露西猛地回头，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陈墨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住了露西。但露西轻轻一退，陈墨连忙松开手。
“你快走吧，我会写出来的。”
“就让我试试吧。”
陈墨转身离去，露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泪水终于落下。
久久她才说了一句：“你会是我的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