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为你复仇
2031年秋。距离苏晓雨和露西的天台会谈已过去三个月了。
陈墨从律师事务所里走出来,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手术中醒来,心脏似乎被永久地摘除了。
“苏小姐那边态度很坚决,”律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除了分割财产,她没有任何别的要求,也不想见你。”
他坐进车里,外面正下着连绵的秋雨。
元点文化的语料危机,露西的失踪,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婚官司,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发动了汽车,漫无目的地汇入车流。
电台里,主持人正用一种激动又感伤的语气介绍着:“……接下来这首歌,来自本季度最神秘、也最令人心碎的唱作人,X.Y.。这首《孤岛来信》,据说背后有一个无比动人的故事,让我们一起来听。”
悠扬的钢琴声响起,像雨滴落在湖面。一个女声开始低吟浅唱,那声线既熟悉又陌生,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却又蕴含着一种经历了无数故事的沧桑。
“我们结婚了,不是因为爱情”
“只是人生路上,需要一个同行”
“我们结婚了,不是因为爱情”
“只是那时候,没人比你更有可能”
陈墨的心莫名被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他和苏晓雨最初在出租屋里的日子,贫穷,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他下意识地想,这个叫X.Y.的歌手,一定也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
又一个月后。
冬。
元点文化的情况越来越糟。企鹅集团那边,楠锦宣布攻克了多个S级语料,并成功交付给了大客户木歌的双子座。
木歌股价应声大涨,而元点文化的支柱“苏诺”的股价则在下跌。
王五急得焦头烂额,陈墨却把自己沉底沉到酒精里。今晚,他在一家陌生的酒吧喝到凌晨,周围年轻人的笑闹声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怪物。没剩下几个人了,酒吧里开始放一些时下最流行的独立音乐。他又听到了那个叫X.Y.的女歌手,但这次的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哲理。
“你把我,当作镜子,照见你的伟大……”
“你把我,当作容器,盛满你的才华……”
“镜子碎了,你还有千万面。容器空了,你还剩全世界……”
陈墨感到一阵莫名的、被看穿的恐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邻座的两个女孩正在刷着手机,兴奋地讨论着。
“快看!著名文坛领军黄煜离婚了,他老婆说他婚内出轨!”
“听说出轨对象就是那个乐坛才女X.Y.吧?上周狗仔刚拍到他们俩在画廊约会!”
“胡扯,X.Y.早就否认了,说黄煜是为了蹭她热度!”
“X.Y.太飒了,听说是企鹅集团主推的艺人?难怪连黄煜都敢撕!”
黄煜……X.Y.……
陈墨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哆哆嗦嗦的拿出手机,颤抖着输入了那个神秘的歌手名。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X.Y.最新单曲《废墟里的花》的MV。
他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开头,是一双弹着钢琴的手,那双手,他无比的熟悉,柔软,修长,温暖。
镜头缓缓拉起,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又陌生到让他灵魂战栗的脸:苏晓雨。她带着面具,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MV里的她,眼神清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背后是象征着企鹅娱乐的巨大logo。
新闻推送紧接着弹了出来:【文坛巨匠黄煜宣布与妻子协议离婚,疑似为新晋歌坛天后X.Y.苏晓雨净身出户。】
陈墨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邻座女孩的讨论声、酒吧的音乐、酒杯的碰撞声……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这半年来,他像一个傻子一样在离婚的泥潭里挣扎、在酒精里麻痹自己。而他的妻子,那个他曾以为只会为房子孩子忙碌的女人,早已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加了冕,成了王。
就连她的绯闻对象都是一个文学巨匠!而自己不过是她歌声中那只午夜的虫子。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栽倒在地。
又过了半年。
曾经那个象征着他成功与荣耀的云山别墅,如今窗帘紧闭,地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空气中永远飘浮着外卖盒的油腻气味和廉价威士忌的酸味。
元点文化已经彻底完了。大客户“苏诺”彻底终止了合作。王五散尽家财,勉强支付了遣散费,一夜白头。露西依然了无音讯。
而他,陈墨,则成了一具尸体。一个被妻子抛弃,被事业淘汰,只能靠酒精和安眠药度日的行尸走肉。
他开始恨。恨自己的愚蠢,恨苏晓雨的无情,恨露西的脆弱,恨王五的无能,恨小四的蛊惑……
这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陈墨以为是催缴物业费的,或者房屋中介,他抄起一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准备把人赶走。
可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他一样的邋遢,头发油腻,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被烧尽后的空洞。
“你找谁?”陈墨不耐烦地问。
男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就是陈墨吧?苏晓雨的前夫?”
陈墨打了一个嗝,满嘴的酒气。
“你是谁?找我干嘛?”
“我叫黄煜。”
黄煜似乎不在意陈墨的震惊,说完后,他自顾自地挤进门,环顾了一下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客厅,然后发现光一样,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刺刺的扫开沙发上的垃圾,坐了进去。
“你这里,比我住的地下室要强点。”
“你来找我,干什么?”
陈墨就酒醒了一大半。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黄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关于她的事。”
在接下来半小时的叙述里,陈墨像一个听众,听完了另一个男人的毁灭史。
黄煜告诉他,苏晓雨是多么的有才华,多么的有魅力,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抛妻弃子,将自己的灵魂都奉献给她。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此生唯一的缪斯,向她求婚的那一天,她又是如何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聊天记录、他酒后吐露的那些关于露西的“创作心得”,以及她自己谱写的、那些充满了暗示的歌曲,打包成一份完美的“作品”,公之于众的。
一夜之间,黄煜从一个备受尊敬的天才作家,变成了一个靠虐待和吸食女性痛苦来写作的无耻之徒。出版社与他解约,评论界将他钉上耻辱柱,读者们焚烧他的书籍。他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
陈墨听着,内心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寒意,这是苏晓雨干的事情?太可怕了!可为什么?为了露西?
“……她赢了,赢得干干净净。”黄煜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嘿嘿一笑,像是讲完了别人的故事。
“那你来找我?”陈墨沙哑地问,“想要报复她?”
哈哈哈,黄煜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病态的、狂热的痴迷。
“报复她?我为什么要报复她?”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起了难以理解的火焰,“我只是……想找到她。”
他死死地盯着陈墨:“你是她的前夫,你们生活了那么多年,你一定有办法找到她,对不对?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求求你了。”
陈墨被黄煜的疯魔惊得连连后退。
“我不后悔,”黄煜喃喃自语,像在对神明祈祷,“被她毁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这才是艺术,你懂吗?就像露西曾经是我艺术的一部分,我成了晓雨艺术的一部分!我必须找到她,找到我的真神……缪斯”
缪斯,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陈墨记忆的门锁。
他想起来了。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苏晓雨第一次给他唱她写的歌时,眼里闪烁的光。
在他写出第一个自认为精彩的开头,兴奋得睡不着觉时,陪他彻夜长谈,为他分析人物的苏晓雨。在他被无数次拒稿,颓唐得想要放弃时,抱着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的苏晓雨。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缪斯。一个愿意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他的缪斯。一个他触手可及、与他同床共枕,温柔缠绵的缪斯。
可我却失去了她…
黄煜还在疯疯癫癫地说着什么,但陈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黑色的潮水,从天空落下,将他深埋。
他颓然地滑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泪流满面。
我拥有过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