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泪和面包

苏晓雨很晚才回的出租屋，身上带着烟味和酒气。她没换鞋，站在门口：“那个工作，你决定去了吗？“

“我…还没想好。“

“转正八千，“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也还行。“

“可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人……“

苏晓雨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即将被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坚硬。

“陈墨，别说‘今天’了，我们过了一千个一模一样的‘今天’。“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天上的星星：“每一天都是我出门工作，你关门写作。你等我回来吃泡面，我等你带我去吃米其林大餐，这样的错位已经发生一千次了。我不想再错位一千零一次。“

“我不是……“

“你是，“苏晓雨极轻地笑了一下，“你活在一个只有你自己的世界里。那里面有你的海德格尔，有你的卡夫卡，有你向往的文学圣殿。可那里面没有我们下个月的房租，没有属于我们的房子和车，甚至没有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更别说……一个能充满希望的未来。“

陈墨想解释，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低头看着地板砖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似乎正在扩大，正在破碎。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同事旁敲侧击的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闺蜜劝我跟你分手。“

苏晓雨一句一句地数落着，像是在数落别人的故事，“我怎么回答？告诉她们，我男朋友是个伟大的作家，只是全世界的读者都瞎了眼？“

“晓雨……“

“那个王五，他恶心吗？恶心。但他至少明码标价地给你一份工作。而你给了我什么？一望无际的等待？“

她转身走进卧室，哐哐当当片刻后，拉着她的卡通行李箱走了出来。

“你去哪？“

“去我闺蜜那儿住几天。我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想什么？“

苏晓雨回头瞪着他，目光里是最后的警告：“想一想，我爱上的究竟是你的才华，还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你拥有才华的幻觉。“

门关上了，声音不大，却震得陈墨心头一抽，就像被浇了一盆沸腾的开水。

按以往的惯例，他应该立即追出去，死死的抱着她，用优美细腻的文学语言赌咒发誓，再把晓雨给放在怀里。

可今天他没有，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还想到了爽文的要义，第三章不是应该爆发一个小高潮的吗？怎么更压抑了。

生活不是爽文，而是虐文。

苏晓雨这次真的走了！陈墨开了好几次门，才锁上，他回到电脑桌前。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最后一点鲜活的空气消失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气息，就这样被一扇门干脆利落地隔断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动了，他拿起桌下的啤酒，像握着一组即将拉环的手榴弹，恍恍惚惚地出门，一路走上天台。

推开破铁门，城市的喧嚣如冰冷的海水般打在他的脸上。

他坐到水泥护墙上，拉开易拉罐，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涩在他口鼻间蔓延，突然冲进气管，呛的他差点儿没吐出来。

他一罐接着一罐的喝着。晚风吹得他一时清醒，一时又更加的混沌。城市的光海如薄膜一般的包裹着他的身体。车流在脚下流淌，像脑血栓一般走走停停，高楼则像是一座座墓碑。插满了繁星。

十五岁那年，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成为一个作家，用文字塑造人类的灵魂。”

“塑造灵魂？“他嗤笑一声笑了，又大大灌了一口。

他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塑造不出来。

大学毕业时，他拉着苏晓雨的手，意气风发地对她说：“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写出能让世人流泪的小说。”

他确实流泪了。妈的，我总是让自己泪流满面。

一种巨大的、被世界抛弃的荒谬感攫住了他。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羞辱，在此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汇成一声咆哮。

“我宁愿一辈子就那三个收藏！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写垃圾爽文！”

“是文学，爽文只是个壳子！”小四跳出来纠正。

“去你妈的文学！”

他对着这座繁花似锦的城市吼出了理想主义最后的遗言。

可下一秒，他却再也忍不住，对着脚下的黑暗，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酒、晚饭、还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梦想和誓言——通通吐了出来。

秽物坠落，就像他这几年的人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虚脱地滑坐在地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行了。“小四的声音突然响起，跟之前的轻松戏谑不同，变得从未有过的冷静，像拿着一把手术刀，“刚刚，在你情绪崩溃的127秒内，我完成了对你全部记忆数据的深度扫描和心理侧写建模。结论已经出来了。“

“什么…？“

“你有87%的概率归为'纯粹理想主义'模型，在2025年的现实环境下，生存率为零。“

小四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你的天真，很感人，但也很……没用。现在，天真结束了。告诉我，陈墨，你还想不想达成创造'黄金时代'的最终目标？“

陈墨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污渍。

他在水泥地板上擦了又擦，只觉得生疼。

“看来你有答案了。”小四继续说，“那就听好。要创造黄金时代，就必要有钱、有权、有社会影响力。具体说，我们要去王五那里，但不是简单的打工，是潜伏，学习，成为大神，当老板，再当大老板，最后征服文学界，成为规则制定者。你不要觉得不可能，别忘了，你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AI辅助！当然，我承认，我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复杂性。但越复杂，我们的机会就越大，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加入黑暗？”

小四的声音变得锐利，“没错，如果你憎恨孟德，就要先理解孟德，成为孟德。”

陈墨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最高的那栋建筑，汇金大厦，像一柄刺破夜空的剑。

他慢慢站起身。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声：“哎呀，这是谁他妈拉的屎！”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墨给苏晓雨发了短信。他一身正装，难得的打了发胶，背了个挎包，来到汇金大厦楼下。

玻璃幕墙，旋转门，大理石地面无不倒映着来往白领精英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黄的白衬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里，陈墨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但没人看到他。很快，27层到了。他站在玻璃门前，盯着上面的Logo——由无数文学大师的名字，共同组成一个飞吻的唇印。

真是反讽无处不在！

“您好，请问您是？“前台小妹礼貌地问推门而入的陈墨。

“我叫陈墨，是王总让我今天来的。“陈墨连忙换上笑脸。

前台小妹打过电话后说：“王总让您直接进去，办公室在最里面。“

陈墨立即点头哈腰的道谢，推开玻璃正门，一股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至少有四五十个工位，每个工位都配着双屏显示器。

天啊，一个网文工作室，竟然堪比一线互联网大厂？

“陈墨？“王五穿着一身休闲装，端着咖啡。可能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他的气质有了变化，显得精神焕发，像个掌控一切的国王。

“王总。“陈墨改了口。

“怎么样，我这地方还行吧？“王五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股无法解读的笑意。

“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算什么。走，带你参观一下。“

路过一个区域，几个西装领带的年轻人立刻站起来：“王总好。“

王五随意地摆摆手：“介绍一下，这是陈墨，我们内容部新来的同事。“

大家礼貌的打招呼，陈墨赶紧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妆容精致、气质高傲的漂亮女人走了过来。她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一身剪裁合体的高级职业套装，高跟鞋踩的格外响。

她看到陈墨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神像X光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没理陈墨，转头看向王五，语气带着一丝质问：“王总，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写'废物'的……'天才'？“

陈墨吸了一口气，只感到莫名其妙，天才，谁是天才，这女人又是谁？我怎么招惹到她了？

小四突然在脑海里说：“你没惹到她，是她看你不顺眼。不过刚好，我们需要一块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就是她了，快，怼她！使劲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