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拯救世界

小四彻底“静默“后的第一个星期，陈墨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惬意。就像一个人终于关掉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第二周的星期一，他以道歉的名义主动约了酒会上的那个小明星。

“墨哥，你上次走得太急了，人家都没来得及跟你聊文学呢。“电话那头，声音软的能把骨头溶化。

包厢里，他和小明星，还有几个影视公司的人一起谈天说地。

这个圈子不干净，但这个圈子的文化水平却绝对不低。他们从中国骈体诗聊到日本三行诗，再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大家谈的很开心，酒也喝了不少，很快就讲起了段子。

小明星抱着陈墨的胳膊，讲了一个：蝴蝶张开翅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潮湿和温暖。

对面的胖子在狂笑。小明星抱着他的脖子笑红了脸。

陈墨一时半会儿却没反应过来。他突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干净段子，在小明星的提示下，突然才恍然大悟，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绝了！

“这才是文人该有的生活。“他闷下一大口红酒，在心里默念：“诗歌、美人和隐喻。“

那晚他喝的十分尽兴，被人抬回了家，不然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第三个星期，更多的“惊喜“来了。

酒局上，一个出版商悄悄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陈老师，小小心意，以后咱们多多合作。“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那信封的厚度，大概也就几万，并不多。但这是一种认可。

“这才是被尊重的体现啊。“他把信封塞进内袋，拍得很实在。

可第四个星期，噩梦突然来了。

他发现，那支妙笔生花，不断写出爆点的手，突然变得迟钝无比。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一片浆糊。

那些曾经被他鄙视的“爽点“，“金手指“，“打脸套路“，现在拼了命也写不出来几个，更别说精彩绝伦的反转了。

他删了写，写了删，一个通宵下来，Word文档里只多了可怜的几百字。

“默，你怎么又写到这么晚？“。

午夜，苏晓雨端着牛奶走进书房。

“赶个稿子。“他心虚地切换屏幕，删掉小明星发来的照片。

“要不要休息几天？咱们去度个假？“

自从上次吵架后，苏晓雨也在反思，自己是否太敏感了，她最近一直在计划去一趟意大利。

“不行！“

陈墨几乎是吼出来的，把苏晓雨吓了一跳。

以前两人无论冲突多大，他都会主动求和，可这次，他只是烦躁地挥挥手：“你先出去，我要工作。“

苏晓雨欲言又止，默默退出。

那天晚上，陈墨把自己锁在书房，疯狂地翻看网上那些爽文套路，诸如：“三天学会网文套路“，“爽文必有的黄金公式“。

他就像个临时抱佛脚的学渣，恨不得把每个公式都刻进脑子里。

可越看越绝望——明明都是他玩剩下的垃圾，但就是写不出来！

“小四……小四……“深夜三点，他抱着头，在心里一遍遍呼唤那个代号。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忽大忽小的风声。

完了，彻底完了。

小四真走了。

没了它的“黄金布局“，没了它对读者心理的精准把控，没了那种下笔如神的感觉，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扑街的陈墨。甚至更糟。

后面的一个月，即便陈墨自掏腰包买流量，《废物？》的数据还是像暴雷了的股票一样往下掉。

收藏足足掉了十万，均订从八万跌到两万，评论区更是惨不忍睹：

【我靠，这是墨神写的？换了个枪手吧】

【墨郎才尽了！】

【弃了弃了。】

办公室里，气氛正在发生微妙但快速的变化。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同事，现在都昂首挺胸的从他身前走过。至于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他不用听都知道在说什么。

但怎么办呢？

他看着办公室桌面上那个“首席内容架构师“的铭牌，感觉自己就是个一个天大的笑话。

终于，王五也坐不下去了。他找陈墨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抽风机呼呼的响个不停。

“坐。“王五把报告扔在桌上。上面是《废物？》断崖式下跌的收益曲线，每一个向下的箭头都像一把刀，插在他身上。

“市场是有保质期的。“王五叹了一口气，“读者的偏爱，更是。“

“王总，我……“

“不用解释。“王五打断他，突然一拍桌子，怒目而视：“陈墨，老子在你身上投了多少资源，你心里清楚。结果呢？你他妈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泡小明星？收黑钱？嗯？“

陈墨的脸瞬间煞白。

“别这么看着我，这个圈子就这么大。“王五摇头，“我不关心你私下玩什么，但前提是你得会下蛋。现在《废物？》这只老母鸡不行了，你必须开新书。给你一个月，最后一个月，再开一部爆款。“

见陈墨一直低着头，王五立即换了一幅模样，仿佛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大哥。

“那些乱七八糟的局，你别去了，把心思放在写作上！你是个作家！作家！明白？“

陈墨点头，出了办公室，可脑袋还晕晕乎乎的，全是王五的话。

他说的没错，该写新书了，可写什么呢？

回到家，苏晓雨准备了一桌子的菜。在陈墨的要求下，她已经辞职，现在是全职女友。

“墨，喝点汤吧，我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陈墨没精打采的尝了一口，突然哎呀一声，丢掉小勺子，砸到碗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这么咸，你是要齁死我吗？“

苏晓雨愣了几秒，眼眶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默默端起汤碗走进厨房。

看着她的背影，陈墨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拿她撒气。

他想道歉，想去抱抱她，可又难以开口。算了，女人就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王五又找了他去。

他没有发脾气，而是满脸堆笑——后来陈墨才知道，这笑容有多可怕。

“小墨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王五给他倒着铁观音，“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创作这东西，有起伏也很正常。“

陈墨看着茶盅里黄绿色的茶水，映照着王五的剪影。

他这是要我辞职？还是其他什么打算？

王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稿件：“来，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五分钟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震撼。

这份稿子的文笔很稚嫩，遣词造句都很不工整，但那个核心创意，让人忍不住的想读下去……

“怎么样？“王五很满意他的反应。

“这……这是哪儿来的？“陈墨的音调忍不住的拔高。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不知怎么，投稿到我们的公共邮箱。“王五轻描淡写地说，“刚好我有看到，发现了这块宝。“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签他？“王五笑了，“因为我们有你墨神啊！我他妈的有诸葛亮，还要什么周瑜？”

陈墨的呼吸一滞，仿佛看到了一个魔鬼。

“你，陈墨，阳光帅气，网文大神，粉丝几百万，当红炸子鸡，刚建立起了圈子里的各种人脉。“王五的声音充满了豪情，“我干嘛再费神费力的去培养一个新人？“

“可是，这是……这是剽窃！“

陈墨几乎无法说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脏了。

王五笑了，笑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回响：“剽窃？陈墨，你他妈醒醒！这个圈子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以为读者在乎原创？他们只要爽！爽！“

他把合同砸在桌上：“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照这个学生的写法，他十年也签不了约！而你，一个星期就能让这个故事上榜！这不是偷，这是成全！是慈悲！是他妈的行善积德！“

陈墨说不出话来。

他想着自己的第一本书，那时的文笔同样青涩，情节同样幼稚。可对他来讲，却是在孕育一个孩子。每一个句子都是孩子的心跳，每一个情节都是孩子的呼吸。

而现在，要他去偷别人的孩子？

他艰难的摇着头：“不，王总，这…真的不太合适！”

“陈墨，“王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又很重，像是魔鬼的低语，“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和被踩着的。你是哪个？你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深夜十二点，陈墨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的手机上，银行短信显示余额只剩八万——这个月的房贷要交了。

他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人五人六。可为什么那么飘飘忽忽，仿佛一个鬼影。

不知站了多久，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翻看那份稿件。

如果真的由他来重写，确实如王五所言，能火，而且爆火！

到时候，版权、影视改编、游戏授权……

他看了眼桌上苏晓雨的照片，她最近话里话外都婚礼，家和孩子。

如果拒绝。他们大概率会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重新过那种天天数硬币的日子。

不，绝对不行！

没人在尝过了龙肝凤胆后，还能回去吃清粥咸菜。

为了苏晓雨，为了孩子，为了家。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五的电话。

“王总……那本书……我来写。“

“很好。“电话那头，王五的声音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早就知道了陈墨的选择。

陈墨打开了那个大学生的投稿邮件。

最后有一段话：

“编辑老师您好，我知道我的文笔很差，但这个故事在我心里燃烧了整整三年。每个深夜，我都在完善它。希望有人能看到它的光，让更多读者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震撼。谢谢您。“

陈墨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三秒，还是按了下去。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点酸涩。

他打开一个全新的文档，他深吸一口气。

标题栏里，他写下题目——《原罪吗？不，我是为了拯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