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王的愤怒
陈墨站在门外,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走廊的白光里,亮得有些不正常。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以及某种“神迹”降临的狂热光芒。
他一言不发,将平板递了过来。
露西没有接,转身走回客厅。陈墨连忙跟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你看完它,我就走。”他说。
露西这才从他手中拿过平板,略略散去他残留的温度,这才以一种近乎审判的、漫不经心的姿态,开始阅读。
看到第一句。时间就在这一刻变慢了。
露西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当她读到“穆师傅的一天,就浸泡在这些味道里”时,她已经坐直了身体。当她读到小静“心里有怨气,刀知道,木头也知道”时,她手中的酒杯被放下。
当她读到穆师傅抚摸着那道“功亏一篑的、不甘的弧度”时,她感到有一把刻刀,狠狠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是在看一篇稿子。
她是在看一面镜子。一面照见了她自己所有的挣扎、不甘、嫉妒和野心被反复灼烧的的镜子。
当她读到最后那句“剩下的……你来刻吧”时,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陈墨。
在那一刻,她所有的自傲、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怀疑,都被这篇稿子所蕴含的、那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击得粉碎。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面容疲惫,眼神却明亮的犹如两轮满月。他不再是那个工于心计的CEO,也不是那个无能的模仿者。
在《无声的刻刀》这道神光之下,他仿佛被重新赋予了形体,拥有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真正创造者的光环。
那个关于“王”的感觉,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无比的姿态,完全占据了她。
这感觉太令人痴迷了。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陈墨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肩。
她没有躲避,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泛着迷离月色的眼睛看着他,喃喃地问。
“……你真的是我的王吗?”
陈墨犹如听到了天籁之音,他笑了,那正是王的笑:霸道,大气,睥睨一切!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露西没有抗拒。这是一个她失去了太久的、来自同类的轻吻。这是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信徒”,终于找回了她的“神祇”的拥抱。
她用尽全部的柔情和颤栗,去回应着这个吻,带着她所有的委屈、绝望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她只想哭,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不知过了多久,当两人分开时,都在剧烈地喘息。
露西的脸颊泛起苹果般的潮红,眼神迷乱。她靠在陈墨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幸存者。陈墨也挺腰望着窗外,仿佛自己征服了一切。
但很快,窗外的那轮明月就被乌云遮住了。那属于“炼金师”的、该死的理智,开始回笼。
露西轻轻推开陈墨,那双清明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带着更多的期待和盼望。
她需要得到更多的创作喜悦。
“告诉我,”她的声音如糖似蜜,“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陈墨清了清嗓子,舔舔嘴唇,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给露西满上。
他没有提苏晓雨给自己的顿悟,而是讲述了一个来自“林烨”的灵感瞬间。
痛苦,绝望,自责,后悔。
可露西听着听着,眼神里的迷离和温情,却在显而易见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怀疑。
当陈墨停下,期待地看着她时,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对。”她侧头,“味道不对。”她突然逼近他,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开假象的表皮。
“这篇稿子里,有罪孽,有救赎,但它真正的底色,是一种……悲悯和成全的温柔。这种温柔,不可能来自你对林烨的忏悔。告诉我,陈墨,这情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陈墨开始词不达意,他擦着额头的汗,不停的喝酒。他不敢提苏晓雨。他不能告诉自己的女王,他所有的力量来自一个家庭主妇的歌曲。
他的漏洞越来越多。直到自己都说不下去。
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闪躲的眼神,露西那刚刚燃起的、如同神迹般的希望,瞬间化为冰冷的、被愚弄的灰烬。她眼中的光变成了黑色。
“你管我怎么写出来的!”陈墨被逼到了墙角,突然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稿子就在这里!没有剽窃任何人,就是我写的,接下来,我们将赢下赌局!大赚一把,这不就够了吗?!”
寂静中,突然一声脆响。
清澈,利落。
陈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露西。
她站在那里,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鄙夷,以及一种信仰被彻底亵渎后的、带着神圣之光的狂怒。
“贼。”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王,结果,只是一个可恶的贼。”
她指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滚出去。”
“露西,我……”
“滚!”她猛地将酒杯扫落在地,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拿着你的‘战利品’,滚出我的世界!”
她看着被吓坏了的陈墨,突然,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疲惫。她笑了,那笑容比死还难看。看来只能靠我自己。
“陈墨,你还想当我的骑士,是吗?”她轻声说,“好啊。我给你指一条路。”
“如果这就是你的创作手法,那就继续去写别人的。去偷,去抢,去观察,去记录。用尽一切手段,把别人的破碎,变成你的果实。”
“否则,像个男人一般,承认自己的无能!”
门,被重重地甩上。
陈墨被关在门外,站在空无一人的、冰冷的走廊里。脸上那一记耳光的灼痛,和他口袋里那篇“高级稿件”形成的巨大讽刺,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陈墨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去偷去抢,去观察去记录?”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打开了通讯录,指尖,缓缓地滑到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上。——苏晓雨。
难道我能写出无声的刻刀是因为我捕捉到了来自苏晓雨的痛苦和温柔?
可这是文学才具有的能力啊,一首歌能表达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