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资本的意志
前往香港的航班上,王五合上手中的财经杂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翻腾的云海,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貌合神离的“盟友”。
中间的陈墨正望着走道另一边的舷窗,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冷硬。
走道位的露西戴着眼罩,靠在宽大的座椅里,高冷的像一块冰。
王五又想叮嘱二人一番,比如到了香港我主谈,你们配合好就行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扭过头,在舷窗倒影里看到自己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不由一把关上。
瀚思未来的办公室,占据了国际金融中心大楼的整个顶层。
当他们走出电梯,脚踩在冰冷无声的灰色大理石上时,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整个空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从落地窗投进来的、俯瞰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奢侈得令人窒息的阳光。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资本。
助理将他们引至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告知李总正在见客人,要稍等片刻,便无声退去。
三人落座,寂静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磨砂玻璃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领先走出会议室。
几米远的王五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容,起身相迎。
然而,当他看清跟在后面的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楠锦,竟是终点网的楠锦!
楠锦也看到了三人,她没有丝毫意外和惊讶,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那平静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欢笑。
“李总,”楠锦对送到走廊的男人有些大声的说,“那合作细节,我们再沟通。不打扰您见客人了。”
“好。”那个被称为“李总”——李门庆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轻飘飘地从王五僵硬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办公室陈设。
那一瞬间,陈墨清晰地看到,王五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李门庆带着三人进入会议室,用一种亲切又平淡的口吻说:“坐吧。”
王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开椅子,声音干涩:“李总……楠锦她怎么……”
“哦,她来谈AI语料合作的事情。”李门庆没有丝毫掩饰。
“可是,她们终点网是我们元点文化的供应商啊?”
“哦,是吗?不过王总,现在是自由竞争的时代。”李门庆语气温和,可内容却直戳心底,“瀚思是一家开放的国际公司,接纳任何有能力的供应商。再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商业规则,你应该懂的。”
“他们这是抢单…有违商业道德!”王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几度。
李门庆侧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像在看一个跟不上时代的土鳖。
“老王啊,失去了价值,就失去了道德。”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的‘良品率’一直在下滑。上个月交货数为0!你让我怎么办?我需要稳定货源,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王五说不出一个字的大嘴巴,补上一刀。
“说实话,我在楠锦总监的团队身上,看到了一种饥饿感。他们会为了一个订单,通宵达旦地研究,提交成百上千份样本,只为博一次机会。”
他扫了一眼陈墨和露西,盯着王五,“这种感觉,我一年半前,在你们团队的身上也看到过。可是,人一旦吃饱了,就容易忘记当初是怎么挨饿的。对不?”
王五彻底失语,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
会议室里,弥漫着还没开始就要结束的气息。
就在这片死寂中,陈墨开口了。
“李总,您说的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抓人,瞬间吸引了李门庆的注意,“我们确实‘饱’了,但不是自满,而是因为我们发现,单纯靠‘量’的堆砌,并不能满足最终客户对语料的需求。”
李门庆眉毛一挑,认真看了看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以及他身边妆容精致的露西。
“你们二位是?”
王五立即活了过来,让二人赶紧拿出名片,并一一介绍。
气氛也随之松动。
听完介绍后,李门庆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陈墨和露西。
“原来二位才是技术核心,久仰久仰。”
王五盯着李门庆的名片,不由握紧拳头,但脸上依然带着刚凝聚起来的,当家人的笑:“快谢谢李总,他很少给人发名片的。”
李门庆按铃,叫助理送来茶点。
他喝着热茶:“陈墨先生,你刚才提到的“量的堆砌”是什么意思?”
陈墨的目光,落在了露西那只无意识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上。
他放下热茶,清了清嗓子。
“我们研究发现,A级语料的要义,并非诡计文的技巧,而是创作者对深层心理创伤的‘精准提炼’。”
他将露西的创作心得和盘托出。并用一种冷静、客观、充满技术感的语言,进行着包装。
“具体讲,终点网为我们生产初级语料,我们用最深刻洞察提纯成‘靶向药’,最终得到AI要的语料。我们称之为【心理创伤创作法!】”
一旁的露西轻轻抖了一下,桌下的手苍白的就像失去了血液。
李门庆略略伸着头,眼神里的轻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他品味着这个名词:“心理创伤创作法?有点意思,可这跟“量的堆砌”有什么关系?”
陈墨立即将一切联系到终点网。
“我们发现,这种创作方式与深度有关,与数量无关,就像终点网,即便原料再多,没有天赋,也不能提高A级语料的产出数量。”
“哦,是吗?看来你们拥有天赋者?”李门庆摸着下巴,视线在三人身上转着,但显然,他并不完全相信。他抱肩膀思考片刻。“可按照你的理论,这种方式似乎本就不可持续,因为即便再有天赋,对痛苦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对吗?”
陈墨大大的喝了一口茶,心里又惊又惧,没想到李门庆如此快就发现了关键症结所在。
他吸一口气,点头:“是的,所以我们的良品率下降了。”
李门庆没想到陈墨如此坦诚,他不由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年轻的CEO。
“那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告诉我你们的天赋者要完蛋了?”
“当然不是,”陈墨立即摆手,“我们是想更多的了解客人的需求……”,见李门庆的嘴角在下滑,他立即补充:“我们有了一个新发现…可能解决这个难题。”
陈墨不得不抛出这个备用的谎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五,突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猛地抬起了头。
陈墨有什么新发现?新办法?怎么从来没提过?他是在用时间换空间?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能把牌局打下去的希望。
“李总!”,王五的声音不再磕磕绊绊,而是快速而果决,“没错,我们找到了秘诀,请给我们半年时间。我们一定能把‘靶向药’的生产效率,提升十倍!每个月最少交货一千篇。全都是A级!”
桌子下,露西的手扣在了一起,那是就要沉入水底,求救的手。
李门庆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半年后每个月一千篇?”他哈哈大笑,点着王五的鼻子:“王总,我就喜欢听你讲故事,真他妈的带劲。”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转向了陈墨,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不要吹牛,这样吧,不如我们来个对赌,如果三个月内,你们办不到,就把新元点文化,连人带技术,全都出售给瀚思未来。估值打对折。而你们三位,都要来我这里来上班,最少十年合同。怎么样,你们敢不敢?”
王五的呼吸一滞。这他妈的是要把我们吃干喝净,再变成包身工啊!
但怎么办?
这一年里,他被陈墨和露西消磨了不少的雄心突然燃起,不由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咬着后槽牙:“三个月就三个月,不过,如果我们办到了!瀚思就必须和元点签下为期十年的独家合作协议,不得引进终点网!而且,单篇语料的价格最少要涨…十倍!”
李门庆的脸上,露出吃惊又赞许的笑容。
其实,跟原点文化合作以来,他最欣赏的就是王五这股赌徒一般的狠劲。
但他还是把目光对准了陈墨。
他知道这场赌局真正的操盘手是谁。
会议室里,似乎所有人灯光,都打在了陈墨的脸上。
王五在用眼神催促他,那里面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李门庆则在用目光审视他,那里面是资本的冷静与贪婪。那么,露西呢?
陈墨垂下眼帘,把眼角的余光全都投向了露西。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尊美丽的陶瓷雕像。
他知道,这个赌局最大的赌注,不是其他,而是她。
他脑海中突然又闪过自家茶几上,苏晓雨那本关于意大利旅游的杂志。以及自己霸总一般的豪言:我要把整个佛罗伦萨买给她!
他突然感到一股很久没有的力不从心。
“怎么办?小四?“
最后,他只能求助于自己忠实的盟友。
【接受。】
小四的回答十分简洁。
“为什么?你有办法了?”
【接受。】
片刻后,陈墨缓缓地,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他迎向李门庆的目光,声音略带颤抖的说:“成…交!“
……
在候机厅里,露西躲在无人的角落,看飞机的起起落落。
快登机了,陈墨找到了她。
露西回头,看到了三米之外的陈墨。
“要起飞了。”陈墨立即低声说。
“我知道!”
“两个小时就能落地。相信我,我送你回家。”
“你?不,我自己能走。”
陈墨想起露西将装着自己罪状的U盘还给他时说的话:你愿意当我的骑士吗?
他心头一紧,正式回答:“遵命,女王陛下。但我会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