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为文学干杯

时间回到三天前，那个陈墨被露西赶出去的晚上。

快凌晨了，王五都在公司办公室里。他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他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失神的看着这座被夜色与霓虹浸红的城市。

玻璃上是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身后桌上的财务报表像一张催命符，每一个红色的负数都在宣告这家公司的死亡。

三个月的赌约只剩下最后半个月。露西那个病女人还不能来上班。陈墨则疯了一样地把自己关起来写个不停，可交上来的东西，连他这个二流诗人都看不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掀桌子。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李门庆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就会浮现出来。资本是不会跟你一起死的，它只会吞掉你的尸体。何况，这两个搭档也不是不尽力，一个写病了，一个写傻了。自己还能要他们怎么样？拖吧，拖到最后一天看有没有奇迹！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陈墨”两个字。

王五一把抓起手机，几乎是吼着接通：“你他妈还知道给老子打电话？！一晚上跑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墨低落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遥远的汽车声。

“……稿子，我写出来了。露西认可了。”

王五换了个耳朵听，他怀疑自己因为过度焦虑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露西她真的…认可了？”

“是的，她认可了。可是…”

狂喜，如同火山熔岩般从王五的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天灵盖掀翻。所有的焦虑、愤怒、不安，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你在哪儿？露西家楼下？喝酒了？别动，我去接你！今晚全市的会所，随你挑！”

半小时后，王五的黑色奔驰停在了露西公寓楼下。

陈墨从一旁的树荫下走出来，王五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预想中的陈墨，应该是意气风发，至少是如释重负的。可眼前这个家伙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手里还捏着一听开了口的啤酒。那不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倒像一个刚刚从刑场上走下来的囚犯。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王五把车门推开，迷惑地问。

“带我去喝酒！”

陈墨显然已经有了醉意，他钻进车里，一股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空气，跟着涌入车厢。王五皱眉想了想，似乎是露西身上的香水味。他不由狐疑的看了一眼陈墨，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上，城市的流光不断闪过，像一幅喧嚣的画。

王五心里充满了无数个问号，但他忍住了。现在，稿子才是最重要的。

“皇爵会所”最顶级的包厢里，侍者刚刚退下，厚重的橡木门缓缓闭合，立即变得安静。

“来，喝！”王五举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冰块的扰动下，折射出迷离的光。他试图用酒精驱散陈墨身上那股不祥的死气。

陈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王五放下酒杯，搓着手，像个急着看考试成绩的家长：“稿子呢？让我开开眼。”

陈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规矩是……露西定稿，我加密，你发送。”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讲规矩！”王五一巴掌拍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这两个多月，都是我在苦苦支撑，你们两个屁都不管！还他妈的还相互提防，给老子拿来！”

陈墨盯着王五看了片刻，刚下肚的威士忌让他感到有些眩晕，也有一丝松弛，他从包里拿出了平板，解了锁，推到王五面前。

王五接过平板，当他的目光落在文档第一行时，如露西一样，呼吸就停止了。

他忘了喝酒，忘了抽烟，忘记了身边坐着一个失魂落魄的陈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声的刻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早已坚硬如铁的内心。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在木工坊里消磨一生的穆师傅，也不是那个背负着父辈恩怨、倔强不屈的徒弟小静。

他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心高气傲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发誓要写出中国最好诗歌的王道远。

当读到最后一句“剩下的……你来刻吧”时，王五感到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文字瞬间模糊。他猛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由上百片手工吹制玻璃组成的、奢华的水晶吊灯，不让那可笑的水滴掉下来。

许久，他端起酒杯，声音重得像一块被溪流不断冲刷，早已千疮百孔的石头。

“敬文学。”

他将满满一杯威士忌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也灼烧着那些早已被他埋葬的梦想和誓言。

他知道，眼泪终究还是掉下来了，混进了酒里，又苦又涩。

“我年轻的时候，”他放下酒杯，盯着杯中再次蓄满的液体，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遥远和深沉，“就想写这样的东西……可惜，败给了……谢谢你，真没想到，竟然是你写出来的…”

陈墨看着王五，突然低声问：“老王，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王五愣了一下，抬起头，拧着眉毛，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神色严肃。

“说个小秘密，最初我根本不知道你，所谓买你那个创意，不过是个幌子。”他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白雾，面孔变得朦胧不清，“我其实是受人之托。终点网的楠锦，就是当年的南瓜编辑，没想到吧？是她推荐的你，我要带你写爽文。至于为什么，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结果，你来之后，莫名其妙地赢了露西一次，虽然很扯淡，但也让我有些意外。但你后来那副肮脏德行，又让我觉得你小子跟我是一路货色，一个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野心家罢了。所以我最终决定拉你入局，算我培养的接班人，没想到搞进来一个白眼狼。不过，你身上确实有些让我看不透的东西，似乎你有一种自省力，时不时地会冒一下头，这点比我强。”

陈墨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所谓的自省力其实是小四，一个AI。

王五看着他颓败的样子，用力拍了拍陈墨的肩膀。

“今天我才算明白。你他妈的确实有点儿文学天赋。大概连楠锦都没看出来。”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陈墨的杯子，“这杯，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可陈墨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低沉。他跟王五打打杀杀，勾心斗角，但内心并不讨厌他。因为他不虚伪，是一个有文学修养的真小人。

他突然有了一种一吐为快的倾诉欲。他点了一直拿在手里的烟，断断续续地将露西如何将他赶出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可她却说我是个贼。”

“贼？”王五的手指擦着酒杯外壁凝结的水珠，将身体靠进宽大的沙发里。“不应该啊。”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冰块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房间的女人大笑声。

许久，王五重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他掐灭了烟头，直视着陈墨。

“陈墨，你写过女频爽文吗？或者说，你研究过女频的读者吗？”

陈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了解，但不清晰。”

王五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奢华的包厢里回荡，带着一丝“你果然不懂”的了然。

“就我的体会，女人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她们看霸道总裁，看仙尊帝君，真的是喜欢被男人粗暴地摁在墙上亲吗？”王五的语气带着一种看清本质的透彻，“那是表象。是满足最浅层幻想的鬼影。”

他向前探了探脖子，快速比划着手势，简直变身讲课的大学教授。

“她们要的不是男人，而是某个男人所代表的终极实力。她们想看的，是一个能够碾压一切的男人，帮她碾压所不喜欢的一切，但唯独也必须，向她一个人低头，为她疯狂，为她打破原则，为她……展现出只属于她一人的脆弱。”

王五的手指在光滑的茶几桌面上敲击，笃笃笃的声响，像在打开某个秘密的保险柜。

“这本质上不是简单的慕强，是一种唯一性的终极幻想。‘我是他规则之外的唯一例外’，‘他征服了世界，而我，征服了他’。这，才是女频爽文真正的‘爽点’，是能让她们颅内高潮的核心代码。”

陈墨听得有些出神，这些是他从未思考过的维度。

“可这跟露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露西她再厉害也是女人啊。”王五此刻像是佛洛依德，“你可以把露西看作现实世界里的‘大女主’。她有才华，有野心，也有手段。钱？权力？她不缺，也不稀罕。普通男人在她眼里，跟池塘里的癞蛤蟆没什么区别。”

“所以，”王五一字一顿地问，“能让她低头的终极能力是什么？不是世俗的成功，而是——”

他指了指陈墨面前的平板。

“——就是你刚刚写出来的这种，她穷尽一生、甚至不惜自毁去追求，却始终无法触及的……神级作品。”

“那她为什么愤怒？为什么骂我是贼？”

王五的语速加快，像一个抓到了真凶的警探，“因为她看到了你的才华，但这个才华太突然，太耀眼，让她难以相信！所以她侮辱你，贬低你，甚至骂你是贼！这本质上是一种承认之前的否认。”

陈墨缓缓的喝了一口酒，眉头依然皱的老高：“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你大概不知道，她的大学前男友是谁吧？黄煜，中国文坛的青年领袖，相比之下，你算个什么东西？可你却写出来了这样一篇文字，就像一个叫花子，突然要娶大唐公主。她一时怎么能接受？”

王五的分析劈开了陈墨心中的迷雾。

“所以，”王五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再次满上，用力碰了一下陈墨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用一篇又一篇同样水平、甚至更高水平的稿子，狠狠地砸在她脸上。你要让她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得不承认——你，就是那个可以击败她前男友的男人！

“当她承认这一点的时候，”王五举起杯，嘴角勾起一抹看遍天下女人的笑，“她才会真正地，对你低头。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盟友，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对她唯一的王。”

陈墨盯着杯中摇曳的酒液。

那琥珀色的金光里，一条成王之路，正在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