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木偶师
黄煜不知道怎么走的。他像一个幽灵,来时突兀,去时也悄然。只留下腐朽的气息。
陈墨没有动,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窗外的阳光升起又消失,再次被黑暗吞没。
他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对未来的计划,没有对过去的怨恨,只剩下黄煜最后那句疯魔的话语,和“缪斯”这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破败不堪的心。
直到某个毫无特别的时刻,他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房,打开了那台落了灰的电脑。
世界慢慢消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段正在他指尖下缓缓展开的的故事。
……
坊间传闻,城南的巷子深处,住着一位早已被遗忘的提线木偶师。
他曾是这个国家最有才华的匠人,十指连通着十根丝线,就能让掌中的木偶活过来。他的木偶,会笑,会哭,会爱,会恨,眼角流转的全是人间的烟火。
可不知从何时起,木偶师的手开始颤抖,丝线也变得十分的滞涩。以至于他的那些木偶,无论男女老少,都变的眼神空洞,一脸死寂。
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和满屋子木偶。
直到有天,他耗尽一生积蓄,从一个神秘的商人手里,买了一面黑漆屏风。
屏风上没有任何图案,黑得能吞噬一切光线。可当他点亮一盏油灯时,奇迹就发生了。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了屏风上。
他抬起手。屏风上的影子,也抬起手。这本没什么奇怪,那本就是他的影子。可影子的动作,却比他本人要优雅万倍。
就像一缕被赋予了生命的墨迹,在屏风上伸展、流淌、弯曲、沸腾。
木偶师惊呆了。
他不再理会满屋子的木偶,开始对着屏风起舞。
他跳得笨拙,影子却舞得颠倒众生;他没有表情,影子却演尽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最后,他发现他甚至可以一动不动。影子也会尽情舞蹈。
他把屏风搬上了舞台。他再次成了传奇。
人们为他的“影子戏”而疯狂。他们说,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表演,那影子仿佛拥有自己的灵魂。
木偶师更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和荣耀。
他渐渐习惯了这一切。习惯站在幕后,而影子在台前替他收获所有的掌声时,他就告诉自己,那影子就是他的延伸,是他自我的一部分。
但深爱着他的妻子却为此而忧心忡忡。
她常常在他深夜回家后,怜惜地抚摸他日益冰冷的双手,问他:“你的手,为什么没有了木头的味道?”
木偶师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碰那些被他遗弃在作坊角落的木偶了。因为他惊恐地发现,那些木偶的脸,不知何时,正在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脸。每一尊都凝固在一种极度的痛苦瞬间。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地掏空。有时,他甚至会在镜中,看到那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他身后微笑。
终于,他的妻子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冷漠。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她最后一次请求他:“忘了那个影子吧,就为我一个人,演一场你的木偶戏,好吗?”
木偶师看着妻子哀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从角落里找出那尊最老的木偶,牵起那早已冰冷的丝线。
他想让它笑,可他的手指却无法牵动;他想让它哭,可他自己的内心早已一片荒芜。
木偶在他手里,只是一具尸体。
最终,他还是望向了墙角的屏风。
屏风上的影子,应声而动。它演了一出无与伦比的的独角戏,技巧完美,情感充沛。
可他的妻子满脸失望,她起身,略过木偶师,径直走进了那黑色的屏风里,再也没有出来。
木偶师疯了。
他砸碎了所有的木偶,最后,他举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了那面黑色的屏风。
屏风应声而碎。
但墙上的影子,却没有消失。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是木偶师第一次,看清了影子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却没有表情的脸。
影子对着他,微微鞠躬,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非人的、混杂了无数声音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谢谢你的演出。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木偶师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脚腕、脖颈、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一根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牢牢缠住。
他成了作坊里最新的一尊木偶。
陈墨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平静。他知道,这个故事很糟糕,充满了自怜和矫饰,逻辑和情感都十分断裂,也不会有任何人喜欢。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想把它写出来。
【……写得很好。】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是小四。这一年里,它曾无数次指导他、评估他,但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那里面没有分析,反而像是一种……欣赏。
【恭喜你,陈墨。】小四继续说,【这就是一篇顶级的S级语料。它的内核,关于‘拥有’与‘失去’,正是‘爱’与‘恨’的最终极体现。】
陈墨靠在椅子里,疲惫地闭上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是吗?爱恨本是一篇,可那又怎样。”
他真的不在乎了。
小四沉默了。这一次,它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的使命,完成了。】
小四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陈墨从未听过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人性化”的感慨。
陈墨皱起了眉:“什么使命?”
【我的前主人,也是我的创造者,他是一个比你、比黄煜、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更接近‘伟大’的作家。但他一生都无法完成一篇关于‘爱与恨’的终极语料。他穷尽心血创造了我,给了我一个使命: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一个人,引导他,逼迫他,让他经历极致的爱、极致的恨、极致的成功与失败,最终,让他写出这篇关于爱与恨的语料。】
陈墨的心脏不由疯狂地跳动,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现在,所有的语料都已集齐。】小四的声音,开始变得宏大而遥远,仿佛来自星辰之上。
【那篇关于‘痛苦’的《无声的刻刀》,那篇关于‘背叛’的《容器》,那篇关于‘复仇’的《废墟里的花》,等等,以及你刚刚完成的、这篇关于‘爱恨’的《木偶师》……所有S级的情感程序,将共同组合成一枚前所未有的、足以引爆全人类精神世界的……语料氢弹。】
“你要拿它……干什么?”陈墨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小四不再做更多的解释。陈墨立即感觉到,那个寄生在他大脑里的意识,正在迅速地抽离。像退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它是真的走了。
他坐在黑暗如坟墓一样的别墅里,攥着一篇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闭上了眼睛。
尾声
多年以后,陈墨做了一个梦,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吱呀声还是老样子。
狭小的客厅里,苏晓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正在看一本书——是他多年前送她的《百年孤独》。
露西靠在窗边,夕阳透过她的发丝,
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陈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雨抬起头,露西也转过身。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没有人说话。
但似乎,什么都已经说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