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越陷越深

陈墨没有走，他站在王五的办公室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我……我真的不能写。“

王五一直在把玩着手里的纯铜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咔哒的脆响，像他渐渐失去的耐心。

“王总，“陈墨再次恳求，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这一年干的破事儿不要太多，你要投名状，我一件件地写给你。让我去跟这孩子谈谈吧。我能用一个……更好更干净的方式解决。“

王五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

“更干净？陈墨啊，你浑身上下，哪个地方还干净？“

他摇着头站起身，走到陈墨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那力度让陈墨的骨头都在疼。

“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王五的语气突然多了一丝感叹，“行，你想去就去。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亲手摸一摸，这个山药到底有多烫手。“

他坐回老板椅上，声音低沉：“但是记住，一切后果，都由你自己负责。“

陈墨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城中村。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垃圾堆，屏住呼吸走进楼道，但霉味还是迎面扑来。满墙都是通厕所、老中医、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他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响。

门开了，那个瘦弱的青年站在昏暗的节能灯下。

正是林烨。

他比照片上更瘦，但眼睛里的火焰，在看到陈墨的瞬间，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来干什么？“

“来…谈谈。“

陈墨犹豫片刻，还是直接挤了进去。

房间很小，堆满了书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唯一的摆设是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损的电脑桌。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陈墨的心不由得更加缩紧。

他开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优厚的条件：一大笔他自己都感到肉痛的和解金；一个进入飞扬文化、由他陈墨亲自指导，绝对可以平步青云的机会。

“我当年，也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最后，陈墨的声音很真诚：“我走了很多弯路，我可以让你……“

“闭嘴！“林烨粗暴地打断了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你以为可以收买我吗？不，我告诉你，我要把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写进我的下一本书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墨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所有的作者知道，你们在如何侮辱文学！“

陈墨低下头，想起自己也曾把露西的霸凌写进书里。

难道这就是文学的本质？

真是讽刺啊。

“何必呢？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他搓着手，无比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混口饭吃？“林烨仰头大笑，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看我吃的是饭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泡面啊。“

笑过之后，林烨咬着牙：“别说了，我对我女朋友发过誓！你们可以用黑手蒙住我的眼睛，但蒙不住我梦想的心！“

陈墨突然又想到了顾城的那首诗，但这次有了不同的改编。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黑布又蒙多一层。狗屁不通！

他摇摇头，回到劝说：“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一部车吧。”

可林烨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陈墨自己的声音，正是他刚刚谈判时那些充满诱惑和愧疚的话语。

这是……录音？

陈墨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烨眼睛里闪着复仇的快意，举着那部坚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手机。

“陈墨，你完蛋了。“

陈墨只感到脑袋里一片嘈杂，仿佛失去信号的电视机，再也不会上演成功情，不会出现墨神，不会有苏晓雨，不会……

他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抓住手机。但林烨反应也很快，紧紧的护着它。

随着砰砰啪啪的声响，书本、杂物散落一地。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喊叫，只是无声地争夺。

就在这时，陈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随后被甩在地上，屏幕一直闪着光。

恍惚中，他看到了苏晓雨的名字。

他没有理会，继续跟林烨厮打。

铃声却固执地一遍遍响着，像一声声人性的呼唤。

可在陈墨听来，那更像是在提醒他不能失去那个空中花园……晓雨……他不能失去！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他挣脱了林烨。他抢到了那部诺基亚，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林烨被他压在身下，正在疯狂地翻滚。

铃声、喘息声、心跳声，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绝望。

要死，就一起死吧！

他举起诺基亚，朝着林烨的头部狠狠砸了下去。

世界，一下子没了声息。

林烨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他额头上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

苏晓雨的电话铃声也在此时挂断了。

陈墨跳起来，呆呆地看着不断扩大的血泊，又看了看手里那沾血的破诺基亚。

绝望变成恐惧，像潮水一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扔掉手机，又捡起来，踉跄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出租屋，像一个迷失方向的逃亡者，在城市的阴影里夺路狂奔。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苏晓雨的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像看到了审判者女神忒弥斯，浑身颤抖。

他还能对她说什么呢？

他胡乱地走着，直到一辆警车驶来，他立即躲进路旁的树丛。这才发现，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角落。

最终，他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他唯一能拨打的、也是他最不想打的号码。

“王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出事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捷达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陈墨面前。

王五把他拉上车，递给他一瓶水，立即启动。

陈墨在剧烈的颤抖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王五听完，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手机呢？“他回头伸出手。

陈墨立即将诺基亚递了过去。

王五拿出一包湿纸巾，仔细地擦着上面的血迹，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淡淡地说：“现在，你有了投名状。“

之后的日子里，王五展现出惊人的办事能力。

第二天晚上，一则社会新闻短讯在本地板块悄然出现：一名有盗窃前科的流氓，因寻衅滋事，在城中村与一租户发生斗殴，已被警方拘留。

一个星期后，躺在医院里、被诊断为“重度脑震荡“的林烨面对警察的询问时，他只会反复说一个“墨“字。他从农村赶来的女友哭着告诉警察，他最近因为写作压力太大，精神有些失常，经常胡言乱语。

没有人相信一个“疯子“的话。何况自首的流氓带着证据——一部损毁的诺基亚手机。

这一切，陈墨都是从王五轻描淡写的转述中得知的。

他只做了一件事——当天晚上，在王五的命令下，坐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写了那篇“杀人“的檄文。

他以一种受害者的、痛心疾首的口吻，描绘了“疯狂粉丝“林烨对他的长期骚扰、精神臆想和最终的暴力袭击。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网络暴力伤害的、宽容却无奈的偶像。

文章由公关部在舆论即将平息的时候发布，热度再次飙升，舆论也开始一边倒的反转。

网上对林烨的攻击和谩骂铺天盖地。

甚至有人去医院堵门。

两个月后。

还家休假的陈墨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本地新闻。

标题很短：《青年作家林烨，于昨日从出租屋楼顶跳下，当场身亡》。

配图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空无一人的水泥地。

陈墨丢掉手机，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他像个幽灵一样活着。

苏晓雨不知道陈墨怎么了，急得团团转，但他不肯去医院，没办法，只能日夜守着。

半年后，在一个阴雨天的下午，陈墨戴着黑色的口罩和帽子，独自一人去了新闻里提到的那个地方。

他在楼下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水泥地上，放下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雨滴打在花瓣上，很快就散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