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商场和战场

2029年的秋天，陈墨站在办公室的大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车水马龙。白色的雾霭中，一切都如微缩景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年半前，他和王五那场犹如野蛮人一般的办公室互殴，如今像是上辈子的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新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王五依然是董事长，占股40%，但已不再过问日常事务；露西占股35%，业务总监，负责绝大部分的创作；而他的股份则是25%，虽然最少，但已经坐稳了CEO的位置。

更戏剧性的是，那个夏天，突然冲进来的大鳄：终点网，如今竟成了合作伙伴。也正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外部压力，吓到了王五，达成了三人最后的妥协。鲨鱼来了，鱼群不能分裂，否则只会被各个吃掉。

但语料战争还是爆发了。

终点网要强行收购元点文化。不过由于露西独一无二的存在，加上陈墨和王五的舆论造势。终点网很快就意识到，语料不是网文，无法轻易复制，继续打下去，反而会成为元点文化免费的广告。

那是在2028年头，公司成立后的第6个月，经过艰难的商业谈判，一份脆弱但互利的合作协议最终被摆上桌面：终点网负责利用其庞大的资源进行“前端开采”，元点文化则负责利用其核心技术进行“深度加工”。

正是这份协议，为元点换来了之后那一整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黄金发展期”。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增，公司也以后起之秀的姿态登上中国互联网的大舞台。

而陈墨也终于有能力，给了苏晓雨一个她梦寐以求的盛大婚礼。

那是一个完美的秋日午后，阳光明媚又温柔。

陈墨西装笔挺，苏晓雨一袭白纱，二人在亲友的祝福声中交换戒指。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对璧人永恒的瞬间，也为“墨神”的传奇故事，增添了一笔最圆满的世俗注脚。

王五来了。

他瘦了一圈，没了当初的霸道和张狂，反而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他送上了一份厚礼，在宴席上喝得半醉，拉着陈墨说自己最近在终点网开了一本爽文，虽然成绩平平，但写得很快乐。

露西没来。

婚礼当天，她托人送来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面没有贺卡，只有一条造型简洁但价值不菲的红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心型的凹槽里。那抹红色，像落日又像朝阳。陈墨知道她的风格。

一切，都如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直到一个月前，美梦结束了。

客户的邮件，第一次提到了一个词——“A品率”。

他们抱怨，元点文化交付的语料中，“A”品率，正在持续下降。他们要求公司在新季度内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将大幅削减订单。

……

元点文化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陈墨坐在长桌的首位上，面带微笑，眉头微皱。

露西一身职业装，就在旁边，但浓重的妆容也遮不住她的疲倦。做为业务总监，她负责所有语料的写作和审核工作，客人的质疑直接挑战了她的业务能力，令她十分焦虑。

王五也难得的来了，他坐在房间的一角，盯着窗外蓝天里那群绕着圈的鸽子，像一个事不关己的路人。

陈墨对面则是终点网语料部的负责人，南瓜，不，现在的楠锦总监。

“陈总，”楠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仿佛一个知心大姐姐，但措辞却十分的犀利，“根据我们的数据，上个月你们以‘质量不达标’为由，退回了我们37%的语料，这个月，退回率上升到了78%。这不仅严重影响了我们的业绩，也让我们的写手怨声载道。恕我直言，是不是贵公司的收货标准，在单方面地、不透明地提高？”

远处的王五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南瓜主编，你这话就不对了。标准是客户定的，关我们什么事？要我说，是你们终点网的写手换的太勤了！新人那么多，怎们写出优质语料？你们应该为作者提供稳定的工作保障，而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压榨。”

楠锦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陈墨赶紧插了进来。

“楠姐，别急，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问题真不在我们这边，是客户的要求在不断提高，我们的交货量也在大幅下滑。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我们怎么会单方面提高标准呢？”

“那么良品率为何大幅下降呢？你们又打算怎么解决？我们终点网能做点儿什么？”

陈墨看了一眼露西。她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胡乱写着什么。她除了醉心创作，对其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现在最需要的是加大与客人的沟通力度，争取尽快制定出一套有时间效力的量化标准。大家的工作就好做了。”

楠锦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看似无意的问：“那我能否代表终点网跟你们一起去见见这家硅谷新贵？也提提我们上游供应商的意见？”

陈墨没说话，他瞟了一眼王五。心想，你想见客人？我这个CEO都没见过！

王五则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说：这几天，天上的鸽子好吵啊。

办公室一时陷入沉寂。

楠锦的脸色则在可见的发白。

陈墨只能继续当和事佬：“楠锦姐，这个我先问问客人，如何？”

楠锦只能点头：“好吧，那就不打扰诸位了，我们敬候佳音吧。”

楠锦走后，王五也走了，他什么也没说。但陈墨能看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你现在知道CEO不好当了吧？知道谁才是这家公司的主人了吧？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露西。陈墨大口喝着水，他最近上火了，眼睛干涩，嘴角也烂了。

“露西，你觉得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因为终点网的稿子不行吗？”

露西支着下巴，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几乎被抽干的疲惫。

“不，问题不在楠锦那边。”她轻声说，“是我写不出来了。”

“这话怎么说？”陈墨盯着露西，眉头耸到了一起。

“我原先以为语料比黑暗文学更容易写。但后来发现并不是。客人的反馈意见越来越专业，越来越精准。难度越来越高。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写的吗？”露西没回头，只看着窗外，那里飘来一团蘑菇一般的云，“靠的不是技巧，也不是灵感，不是代入和假想。而是……不断地撕开自己的伤疤，把那些最痛、最不堪的过去，一点点挖出来，变成文字。但依然……”

陈墨万万没想到露西在用这种方法，他不由心头一疼。

“不是有终点网的初级语料吗？你不能加工一下吗？”

露西少见的趴在了台面上。她闭上眼睛，似乎不再是一个女王而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没错，一开始，我还能从别人的语料中，剥离痛苦，二次加工。但后来，我发现这条路不行了。”她的声音开始微弱，几不可闻，令人心碎，“陈墨，我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个人形血包，血被抽的太快。我……快变成僵尸了。”

露西抬起头，微微的撅着嘴，失神地看着陈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呢？又是怎么写的？能写多一些吗？”

陈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无法告诉她，自己的那些“产出”，其实全部来源于小四的辅助，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痛苦，只有技巧和套路。至于数量，小四警告过他，这种假货不能参杂多了，否则会导致AI中毒，扭曲，那更可怕。

露西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墨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焦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为了这家公司，他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还背上了巨额的贷款。而且因为新婚，刚买了别墅，还在装修，苏晓雨也说要备孕。

天啊，如果女王都不行了，我这个骑士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