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话
其实女孩子哭哭啼啼有时候还挺讨人厌的,一开始会有怜惜,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也就生出了嫌弃乃至厌烦。
沈采飞觉得,眼前的姑娘应该是个例外。
我见犹怜的鹿眸只是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澄澈得没有博取同情的想法。
姑娘似乎怕扰了他的心,控制着哽咽的声音愈发式微,最后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睛里的泪。
梨花带雨的样子,怪好看的。
姑娘下定了决心,牙齿轻咬嘴唇,抬手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又一次,了无生气却坚定地把手伸向腰间丝带。
沈采飞大惊,姑娘你衣服要掉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
出手用御物术把慕汐月的浴衣收紧,不放心,又给她腰上丝带打个死结。
随后,思虑片刻,宽袖中飞出一枚玉佩,直直落进慕汐月手里。
“你看看这个,收好。”
慕汐月正奇怪沈采飞为什么给她穿好了浴衣,便见一块青绿色的圆形玉佩飞向手心。
心绪大起大落之下,手忙脚乱地没接住,玉佩在空中翻了两圈,晃出令慕汐月熟悉的绿色光泽。
在沈采飞控制下,玉佩终是稳稳落在慕汐月掌心。
玉佩剔透,刻写了一个“慕”字。这她不可能认错的字迹,肆虐起她内心的花园。
这块玉佩是她母亲亲手做好,送给父亲的,父亲一直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咽下一口唾沫,一个让她心肠寸断的可能在心里初具雏形。
抬起头,用希冀的眼神注视沈采飞,乞求沈采飞告诉她自己想的不是真的。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拜托我收你为徒,照顾好你。”
沈采飞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早说为好,
“我原来是烬灭宗飞扬峰峰主,但现在已经离宗,这点先告诉你。”
先撒个小谎,把姑娘骗回家再说。
沈采飞当然不是她父亲的朋友,否则最初宗主对慕汐月母亲下手时早就出手了。
实则,她父亲相当看不起他,纯粹的看不起,看不起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慕汐月脑海就响起嗡嗡的耳鸣声,全身一片冰寒,呼吸停滞,圆睁双眼盯着手里的玉佩,不说话。
明明只过去几息时间,慕汐月却觉得过得比任何时候都久,磕磕巴巴地问:
“那……那我爹爹……”
沈采飞垂下眉毛,手指轻敲桌面,眼睛也看着桌儿不去看慕汐月,用最让人悲戚的沉默以作回应。
像是想起什么,他挑起手指,指尖窜出一道灵力解了屋子外头的隔音阵法,朗声冲外面:
“立夏,带她换套衣服,找个房间休息,她一夜没歇息过。”
立夏进屋,蹙着眉头,用奇怪且狐疑的眼神瞥了一眼公子,才带着已经变成人形石头的慕汐月离开房间。
过了会,立夏笑嘻嘻地回屋,声音调笑:
“公子,你怎么把人家姑娘玩坏了,眼睛里神儿都没了。公子好厉害,都干什么了?”
沈采飞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点时间,什么都没干!”
“公子,没关系,时间变短了而已……”瞧见公子额上暴起的青筋,立夏捂住嘴,轻眨右眼,语气郑重了些,“她怎么了?”
沈采飞想简单地说一句“她爸死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凑出一句文绉绉些的话:
“她曾经以为亘古不倒的、永远可以依靠的大山,却在自己眼前,被人轻飘飘地夷为平地了。”
此时,慕汐月呆坐床沿,双手仍旧捧着那块玉佩,脑袋就像不久前吃的小米粥,黏糊糊的,什么也想不明白,想不清楚。
时间穿透慕汐月的感知,一如往常地流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立夏做的饭食,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夏为她点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映亮她的脸颊,在墙壁上投下她小小的身影,寥落而孤寂。
房间里的灯火忽然灭了,一个身影掌着一盏更暗的小灯,坐到慕汐月边上,将灯移到下巴下边,给自己的脸打上有点渗人的光影。
感觉到床沿一沉,慕汐月抬眼便瞧见沈采飞夸张的笑脸,饶是脸再俊也变成了鬼脸。
灰白色的眼睛一瞬间有了精神,慕汐月被吓得全身一阵哆嗦,手抓着床单,脚胡乱地蹬,手脚并用地往床里头缩,后心贴到冷冰冰的墙壁。
除了沈采飞手里的光源,房间里到处黑洞洞的,后背的透凉反而让慕汐月更害怕,不消片刻,她又爬回沈采飞身旁。
一来二去,她贴得沈采飞更近了,气鼓鼓地,眼神钉在他脸上,想给他俊得让人讨厌的脸扎出洞。
她都难过死了,沈采飞还吓她,坏死了……
沈采飞把灯置在桌上,一脸高深莫测:
“今天中午我打盹,你父亲给我托梦了,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慕汐月把双腿弯起收进怀里,双臂环住膝盖,缩成一团,眼睛亮亮的,想知道,又有点后怕:
“嗯,好,你别吓我就好。”
“这个梦还挺真切的,他背对着我立在一片沉沉的雾霭里,双手背在身后,一席衣袍无风自动,我看不到他脸,不知道谁,就想绕过去看看。”
声音停顿,沈采飞猛地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作出一幅痛苦模样。
慕汐月又被吓到,眼瞳骤然放大,还不等她说一句“别讲了”,就听到沈采飞带上点嘶哑的声音。
“万万没想到,他的大手直接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没法呼吸,这时我才注意到他飘在空中,没有脚!
“他脸转向我,我认出了他是你父亲,但他的脸上却挂着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冷酷,恶狠狠地冲我说:
“‘要是再让我女儿流一滴眼泪,我就在阴曹地府跟阎王告状,让你死后落进那阿鼻地狱的火坑。’
“我怕得不行,挤出一句‘就算修为全废我也会照顾好你女儿的’。”
慕汐月听得入神,发现沈采飞忽然不讲了,急切问:
“然后呢?”
沈采飞松开抓着脖子的手,脸上升起轻松的笑容:
“他满意点头,松了掐我脖子的手,留下一句‘那就加上一条,要是没照顾好我女儿,你修为全废’,就消失在雾霭里,这时候我也惊醒了。”
听到结尾,慕汐月咯咯笑了一声,眼泪连着笑容一同出现,好像扯出了最后的悲伤,用手指抹干净眼角:
“师尊,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本来沈采飞就不会安慰人,他从来都是等女孩子自己安慰好自己,然后他才出现的人。
为了任务,取得慕汐月的信任,也只能献出珍贵的第一次——第一次来安慰人。
沈采飞双手摊了摊,表示他已经尽力了。
慕汐月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抿抿唇,问:
“师尊,我还没有行拜师礼,要做吗?”
让女孩子娇嫩的双膝跪在地上吗?
沈采飞躺下,全身横在床上,手懒洋洋地撑起脑袋,笑意盈盈,一副大爷样:
“你要是想做叩首礼,也不是不行。”
慕汐月气得恼火,从床沿上跳起,径直坐到远处的椅子上,丢下一句:
“师尊,不理你了!”
沈采飞看着觉得好有意思,没去跟她说话,反而掏出手,扳起手指。
扳到第五根,慕汐月脸上带着红晕回到床沿上:
“师尊,那我爹爹他现在……”
沈采飞从床上坐起,收起脸上的笑意,摆正坐姿,认真道:
“我给他准备了一副冰棺,现在在我储物戒里头,你要见见他吗?”
慕汐月低下头,眼神发散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呆愣好久,讷讷道:
“算了,我不敢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