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会哭泣,而她不会
却说慕汐月正在定海龙沟底惊异于白色火焰的神奇,而海沟崖边,慕堂蕊正照料着中毒的师尊。
她扶着师尊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礁石上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绢丝手帕,为师尊擦拭脸颊上沾染的血渍,叮嘱道:
“师尊,虽然蛟毒不致命,但也要尽量延后毒发的时间。按照《尝百毒》,师尊你用灵力堵塞这几处穴位,能够有效减缓蛟毒蔓延。
“师尊便不要动弹了,若是不慎致使蛟毒蔓延加速,甚至更糟糕,师姐拖延的时间久了些,那师尊便危险了!
“所以,师尊有什么要做交给我便好。”
说着,她伸出食指,先是探到师尊颈后,指出大椎穴,而后滑落,掠至师尊胸前膻中穴。
又接连点了几处穴位,面色极其认真地埋下头,手指到大腿内侧血海穴,最后挨近师尊的脚,指出足底涌泉穴。
沈采飞嘴角微微抽搐,一面按照慕堂蕊指出的穴位调用灵力,一面暗暗觉得自己徒儿的认真模样有些妩媚,像个花痴少女在欣赏情郎的身体。
半晌,他抽空安慰道:
“放心,看汐月她下沟时顺利的样子,估计是用不了多少时间,还能拿到不错的传承。为师自有计较,你大可放心。”
慕堂蕊仰起头,嘴唇蠕动片刻,似有话想说,却又低下头,取过师尊的手,顺着他宽厚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继续擦拭血渍。
沈采飞心中起疑,堂蕊一向是“口无遮拦”的,将话藏在心里却是少见的,他便问道:
“堂蕊,可是有话想说?”
慕堂蕊将手帕收起,端正坐下,双腿并拢,向着身体一侧收起弯曲,自腿根到双脚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有如一弯精致的鱼尾。
是漂亮的淑女坐!
她正色道:
“师尊,其实我想说关于师姐天赋和我的事,虽然现在说不太合适。”
沈采飞吐出一口调用灵力后的浊气,语气柔和道:
“没事,你说吧,为师听着。”
她平静道:
“我只是想,若是将我的灵根还给师姐,是不是之后师尊便不用这般冒险。而且这本就是师姐的灵根,移植回去也不会产生排斥反应。
“若是可以,我身上的真龙精血也可还给师姐。”
沈采飞面色微怔,完全没料想到她会这么说,但随后又觉得能说出这番话,也只有她了。
唇角扬起,露齿笑了一声,轻松道:
“堂蕊,你倒是真像个孩子,都不考虑后果的吗,说得还这般情真意切。真照你那么做,你会很难受的,很痛很痛的!”
他将“很痛”咬得颇重,让慕堂蕊听得很清楚。
慕堂蕊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道:
“我读《道藏》时,书中有一句话说‘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我占了师姐的灵根和精血,还给她也是天经地义。不能因为肉身的痛苦,就损害师姐的利益。还给师姐,师姐也便不会再恨我怨我了。”
沈采飞听得不禁摇头失笑道:
“是谁教你要这般做的,还是书中这般说的?你说的确实如此,这能补足汐月缺失的天赋,可是这能让她高兴吗?还是能让你们师姐妹情谊更深厚?”
慕堂蕊牙齿咬住下唇,视线下移,沉默了会儿,才道:
“师尊,我……我只是在敖渊提到这个的时候,想到的。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师姐会怎么想。
“不过,像是《一千夜寐》中的某些故事一样,原本的天赋回归己身,天才从低谷爬起回到山巅,她应该是会高兴的。”
沈采飞又是摇头,同时向她比出一根手指,道:
“这么说来,为师也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去坊市购置鞋履,却忘带尺码,于是回家取了量好的尺码数字,他大错特错了,明明只要在摊位试鞋便成,为何要回家取尺码呢?
“你又为何要将书中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而不去问问你师姐是如何想的?”
慕堂蕊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张张嘴又合上,最后细声细气地说:
“好。”
“堂蕊,读遍世间书,你也闻不到书中说的花香,不如亲自去看一眼。又何苦要为了书中的桃花香,硬生生把自己从梨树掰成桃树。堂蕊,懂吗?”
这个一生躺在书籍围成的高墙里的女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师尊的笑容,脑海里涌现师姐第一次叫她师妹的画面。
她忽然又想起书中的一句话,《云游散记》中说:“一个人,除了父母外,会遇见很多人,也许会有很多对他好的人。但那些情真意切的永远只有那么一两个,甚至没有。而他们不会愿意这个人牺牲自己去对他们好。”
原先她是不明白的,好便是好,为何还有人不愿意受着?但现在,自己也许已经遇到这般人了。
这时,黑漆漆的定海龙沟里明晃晃的白光突然升了上来,照拂在二人身上,他们明显能感觉到那份冷冽,又让人发自心底地想去朝拜。
“师尊师妹,我上来了,拿到了沟底的传承,好像是最好的!”
慕汐月被白色光晕托着,露出了身形,脚下光晕渐散,落在了地面上,小跑过来,似乎想要立刻和师尊师妹分享好事,喜滋滋道:
“现在,我感觉好极了!像是……像是住在一块巨大的荷花糕里,暖呼呼的,甜蜜蜜的!”
接着,她想到师尊还中毒着,便赶紧凑到师尊边上,忧心道: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我们快些回船上吧!”
沈采飞拉过两徒弟的手,道:
“尚可。你们抓好为师的手,为师现在带你们冲出去,免得被龙庭那边发现了!”
随后,三人即刻化作流光飞向出口。
出口光幕处。
蟹妖戳了戳虾妖,小声道:
“哎呀,你说刚才砰砰乓乓那么大响声,真的不用上报吗?”
虾妖抱着长矛,用肩耸开他的手,意味深长道:
“当然不用。太子说什么,我们做什么便成!像我们这等小妖,就是要少些审时度势的想法,做足本分才是!”
蟹妖长长地“哦”了一声,恍惚间眼前一道流光闪过,挤成一团的小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他向虾妖看过去,却见他生有长须的脑袋与身体慢慢分开,落在地上,蟹妖声音颤抖道:
“你……你怎么脑袋掉了,还有那个……”
未说完,视野晃了一圈,停下时,只见到自己胖乎乎的身子和手里的长矛。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采飞携着俩徒弟回到航船上。
沈采飞松开二女,扶着头晃晃地走了两步,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话。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立夏姐姐,你快看看师尊,他中毒了!”
“师尊他中了蛟毒,立夏姐姐,你有堂心木花粉吗?不对,师尊带我们出来时,动用灵力,现在毒素蔓延,堂心木花粉已经没用了!师尊马上要晕倒了……”
再接着,沈采飞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三人赶紧扶住沈采飞,手忙脚乱一阵,将他送到船舱中躺好。
在立夏为公子服下新调配的灵药后,沈采飞一开始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睑松松地盖着,如睡着了一般。
虽然沈采飞没什么危险,三人仍旧守着他。
夏季,是个雨像风一样的季节,雨,风一般地卷过来,又风一般地飞远了。
船舱顶响起密集的噼啪声音,如同无数箭矢从高空坠下,扎在船舱顶。
慕堂蕊望向窗外接天连地的雨幕,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师尊苍白的面容和他晕厥的那个瞬间。
这种感觉很特别,也很新奇,她从未有过。
她走到舷窗边,手伸出去接雨水,雨滴砸在她手上,凉凉的。
原来,天也会哭泣吗?
而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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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深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开辟了一处静谧的花田。
老人须发灰白,脸上布满皱纹如同开垦的田地,身着一身褐黄色袍服,袖口处用金线绣着龙纹。
他静静地瞧着珊瑚灵花中的金色游鱼,手捻着鱼食,一点点地投放。
一只虾妖急匆匆跑到花田入口,险些跌倒,理了理自己散乱的肉须,才憋着气缓缓走到老人身边,小声道:
“王上,太子的……的魂牌碎了。”
说到“魂牌”二字时,他的声音几乎细得听不见。
龙王的手顿了顿,眼皮却是抬也没抬,手向虾妖一拂,便将他掀翻在地,冷冷道:
“我儿死了,还不快去查!把那个敢杀害龙庭太子、侮辱龙庭门楣的大胆狂徒,给揪出来!”
北海另一处宫殿。
一青年趴在卧榻上,头生一紫蓝色的角,脖颈处有零星的蓝色鳞片,挑着酒壶往嘴里灌酒,瞥见侍女用银签扎着果子凑近,嘴张开接来那果子。
一身懒散,如同他松松垮垮的衣裳一般。
腆着肚子的豚鱼妖走了进来,凑到那青年耳旁,用手掩住嘴,细声道:
“主上,太子死了!”
那青年眸光顿时一亮,翻身从卧榻上站起,用胳膊抹了抹嘴唇,收紧衣裳,甩甩手示意侍女退去,扫了一眼宫殿,笑道:
“二哥,你死得好呀!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