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见面就叫爹爹娘亲的小姑娘
两个月后,初春时节。
雨,像一束束透亮的光线,斜织出一张轻薄的网,拢着春的娇媚和淅沥。
沈采飞执笔坐在书桌前,在宣纸上划下最后一笔后,将毛笔搁于笔枕上,长舒出一口气,望向窗外雨景。
总算大致完成了之后的规划,这样,为慕汐月寻找天材地宝也能够提上日程。
两月来,他一直都待在汴州城,只有为了完成规划时,才会偶尔回烬灭宗查询典籍,好歹明面上自己还是飞扬峰峰主,没什么问题。
然而,一次偶然,他发现直接问慕堂蕊的效果比他回烬灭宗大海捞针好得多。
不是一星半点,她完全记得藏书阁每一本书的内容。
这次之后,他也就再没回过宗门。
至于不离开汴州城,沈采飞有自己的想法。
汴州城在紫云王朝治下,而非烬灭宗治下,实际上鲜有烬灭宗子弟进出汴州城。
加上灯下黑,他们已然做完追杀的任务,不至于再度搜查汴州城。
汴州城其实挺好的,沈采飞很喜欢这里的人味,有烟火气,他实在待不惯那劳什子洞府和看上去光秃秃的仙峰,反正,暂时没有修炼需求。
就是生活太惬意,他觉得自己快被逍遥的日子给腐蚀了。
上午,教教两个徒弟剑道,有闲情逸致了,就摸摸软软的小手。
中午,吃立夏烹制的饭食,每一道菜都好吃。
下午,抽空随便逛逛汴州城,后来他会带上徒弟,不过慕汐月很不情愿和慕堂蕊一块,沈采飞也不强求,每次只带一只。
生活怠惰至极啊!
听到师尊这么说,慕汐月却有相反的意思,说,这就是美好,她很喜欢。
说到喜欢,除了师尊外,慕汐月最喜欢巷子另一头住着的一个小姑娘,苏鱼。
只因,苏鱼见面就叫爹爹娘亲,以至于沈采飞到现在仍能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日,他和慕汐月游了一圈汴州城东区,慢悠悠地走在巷子里头,打算回到别院去。
慕汐月双手捧着一只黄澄澄的油纸袋,正从里头拿出荷花酥来,塞进她的小嘴里吃。
“啊呜。”
明明能一口口吃,她偏要一整个塞进去,撑得粉腮胖鼓鼓的。
沈采飞见此,用手指指节敲敲她的头顶,笑呵呵道:
“知道你喜欢吃,也不用这么心急吧?玉泉斋的糕点有这么好吃吗?”
慕汐月喜欢吃甜食,这是沈采飞不久前才发现的。
说来,他还是最晚一个知道的,立夏负责做餐食,之前委婉致歉就给她买了玉泉斋的冰粉。
慕堂蕊后来也有把好吃的糕点让给慕汐月过,只可惜,慕汐月从来不吃她给的。
慕汐月急着想和师尊聊天,一口咽下荷花酥,噎得胸口一闷,边用手拍着胸口,边努力回应道:
“师尊,可好吃了……不如……你也尝尝?”
也不等沈采飞同意,捻着一块荷花酥凑近他的嘴,手指头几乎碰到他的嘴唇,满眼期待地注视着他,眼睛仿佛在说:
“师尊,真的很好吃啊!”
荷花酥形如其名,一瓣一瓣的,仿若绽开的荷花,酥皮松软,香味萦绕在沈采飞的鼻尖。
沈采飞也不抬手,瞧一眼徒弟的样儿,张开嘴咬下一口。
口感还算酥软,就是里头的莲蓉……
嘶,齁甜的!
沈采飞连忙向一侧退了几步,皱着眉头,摆手道:
“汐月,你留着自己吃吧!太甜了,为师喜欢吃不甜一些的糕点。”
“师尊,糕点哪有不甜的,甜的才好吃呀!”
慕汐月收回喂食的手,嗔怪一句。
她盯着捏在手里的半块荷花酥,陷入迟疑,过了会,脸上喜滋滋。
偷偷摸摸落后几步,再偷瞄一眼没回头看她的师尊,拿着荷花酥的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的嘴唇,罪恶的欲望在涌动。
唔……想吃。
不行,不行,肯定会被师尊发现的,这样师尊会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徒儿。
托着油纸袋的手攥紧了,纠结。
就这样,她保持着抬手动作走了十多步,愣是没吃下去,直到一头撞上师尊的后背。
荷花酥像个调皮的坏孩子,从她手上溜下去,滚了几圈,沾了一圈灰。
呜——
掉了!
感觉自己也跟着荷花酥滚了一圈,粘了一身灰。眼底尽是遗憾。
“师尊,你怎么停下来了?”
“你瞧。”沈采飞手指向巷尾,那儿有个小姑娘,贼头贼脑,可爱得紧,约摸七八岁。
她手攀在墙壁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半身子,明目张胆地望着慕汐月手上的荷花酥,嘴角几乎要流下口水。
随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她想起眼前两人的亲昵举动,小孩子特有的大眼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智慧。
几步小跑到二人前,没有任何不自然地,大声喊:
“爹爹,娘亲!”
慕汐月托着油纸袋的手僵住,脸上霎时间一片飞红,脑袋像是被蒸熟,一塌糊涂。
她叫我和师尊爹爹娘亲诶!
为什么……
那岂不是,师尊是夫君!
等等,这小孩……
师尊,是夫君!
夫君!
沈采飞瞥了一眼傻在原地的徒儿,轻笑一声,半蹲下,向着刚刚大喊爹娘的小姑娘道:
“小姑娘,怎么了?是和爹爹娘亲走丢了吗?”
小姑娘依旧盯着荷花酥,咽了一口口水,抿抿唇,朝向沈采飞时,眼里竟然挤出几滴泪水,哭噎着说:
“爹爹,娘亲,你们就在这,我没和你们走丢。是不要我了吗?”
小姑娘耍赖似的眼泪令沈采飞只觉得无奈,他把目光投向立着不动的大徒弟。
慕汐月再次听到“爹爹娘亲”,脸变得更加通红,径直上前把油纸袋塞进小姑娘手里,又羞又快道:
“给你了,给你了,别叫什么爹爹娘亲,我们不是!”
小姑娘接过油纸袋,一把抓起一块荷花酥就吃,吃完,吮着手指头,糊涂不清地说:
“娘亲真好!”
慕汐月三度听到娘亲,看看一脸笑意的师尊,看看又拿起一块荷花酥的小姑娘,只觉自己坠入了一片幸福的痴傻。
好像一家三口啊!
到时候要男孩还是女孩……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冲自己摇头,跟拨浪鼓似的,直看得沈采飞一脸怪异。
不行的,师徒是不可以成为夫妻的,否则我不就成了……
“小鱼儿,小鱼儿,你在哪?”
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慕汐月的胡思乱想,也让小姑娘拿着荷花酥的手瞬间紧了。
眉眼间和小姑娘有几分相似的妇人出现在巷口,一眼便抓到小鱼儿,急冲冲奔到她跟前。
上下其手摸了一通,又仔细瞧了一圈,直把小鱼儿都弄晕了,确认她没事后,才带上点愠怒道: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小鱼儿害怕地缩了缩,傻傻地拿着油纸袋不知道说什么。
“这位夫人,您家孩子只是向我们讨了份吃食,没受伤。”沈采飞有礼道。
妇人连声道谢,沈采飞则一一回应“无妨”,唯有慕汐月和小鱼儿呆着一言不发。
妇人牵着小鱼儿走向巷子另一头,凑着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显然是训斥。
小鱼儿被训得走到尽头才反应过来,向后冲沈采飞挥手道:
“我叫苏鱼。”
沈采飞笑着回应,接着看向慕汐月,她表现得有些无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眼底流露出玩味笑意,沈采飞打趣道:
“孩子她娘,走了!”
这话听得慕汐月又是一愣,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已经走远了的师尊,气鼓鼓道:
“师尊,你好讨厌啊!”
在走到师尊身侧前,她背着师尊望了一眼苏鱼消失的方向,记住了这个叫她娘亲的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