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师尊,别要我了
沈采飞带着大徒弟到隔断后的转角处,这里二徒弟和立夏都看不到。
松开手,瞧着大徒弟,她丢了魂似的,刚刚被放下的手臂在身侧擦着衣角摇晃,手腕通红。
想了想后,沈采飞凑近了些,温声道:
“不用在意立夏说的,她说的是她说的,我如何做是我的事。你先回房,心静一静。安心。”
仿佛没听到师尊说的,慕汐月一步未动,目光在师尊受伤的手和他的脸庞上流转。
最后,她一动不动地凝视师尊的眼,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道:
“师尊,我给你包扎一下,到我房间来。”
“不……”
沈采飞刚要拒绝,没受伤的那只手却已经被慕汐月牵起,只好跟着她。
有些不解,自己可是元婴期,皮外伤即使不处理,很快也能自愈,大徒弟要给他包扎,反而多此一举。
带着师尊进房后,慕汐月翻箱倒柜起来,不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盒子。
沈采飞坐在一张小桌旁,愣愣地看着大徒弟带着盒子坐到一旁,她不由分说,拿过自己的手。
她将沈采飞的手安放在桌上,从盒子里取出帕子,细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丝织的帕子格外柔软,带着慕汐月手指的温度和她轻轻的按压,拭过沈采飞的手指,一直轻抚到掌心。
慕汐月很小心,在有伤口的地方会尽量轻柔,不去触动伤口。
擦干净血迹后,她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瓷瓶,打开瓶塞,便闻到淡淡的药香。
沈采飞认出,这是生肌散,一种疗愈外伤的灵药。
慕汐月脸上的小表情很认真,她两指捏着瓷瓶,上下抖出药粉,敷到师尊手上那两道狭长的伤口上。
“师尊,疼吗?”
沈采飞摇摇头,有点享受了。徒儿做得相当细致。
上完药,慕汐月再次从盒子里取出东西,这回是一卷纱布。
她刚要往沈采飞手上缠纱布,他便忍不住道:
“这就不用了吧?”
慕汐月停下手,看着师尊的眼,目光一直深入到他眼底,势要做完,才肯罢休。
无奈,沈采飞不再阻止。
慕汐月将纱布绕过师尊的手掌手背,缠绕好几圈,保证不漏掉任何一处伤口。
最后,她用剪子裁掉多余的边角,系上一个固定的小结,轻轻呼出一口气,大功告成了。
沈采飞抬起手,端详自己的手。伤口被慕汐月处理得很干净,全都用纱布蒙住,不疼了。
于是,顺口吐出二字:
“谢谢。”
没听到大徒弟的回应,抬眼一看,看到一张死沉的脸,如同选择英勇就义的猛士,下一刻要做出大抉择。
心里暗道不妙的同时,听到慕汐月决绝的声音:
“师尊,你别要我了!”
说完这一句,慕汐月一下子萎靡下去,好像这一句话用尽了她整个人生的勇气。
沈采飞忙不迭解释:
“汐月,你别乱想,立夏就是……”
然而,慕汐月根本不听师尊讲话,用只能自己和师尊听到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
“师尊我知道的,我感觉到了,立夏提到沈家的时候,你纠结了,很纠结!”
两手死死攥着裙摆,哽咽的声音变得嘶哑,越来越微弱。
“我做不了师尊的徒儿,不能因为我要做师尊的徒弟,就让师尊纠结、难受。”
眼泪从眼角流下,在她白皙光洁的脸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泪痕,长得就像她望不尽的哀伤。
“我是一个灾星,是不能做师尊徒弟的。
“萧沧溟要做兵人,看上了我的天赋,于是杀害了娘亲。是我害死了娘亲!
“爹爹本来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为了保护我,也死了。是我害死了爹爹!
“爹娘感情很好,他们本来会有一段长长久久的恩爱生活,很长很长,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万年。是我毁了他们的生活!”
双腿像是支撑不住她颤颤巍巍的身体,一弯,她跌在地上,顺势地,做了拜师时不曾做过的仪式,叩首礼。
额头砸在地面上,砸得额头殷红一片,血丝密密麻麻地渗出。
“师尊,别要我了……”
沈采飞愣住了,之前强硬拉走慕汐月的手变得如此无力,连抬都抬不起来。
自己真的能帮到他吗?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心里自嘲道:
“想什么呢?我帮不了她,就没人能帮到她了。”
于是,不顾慕汐月妄图逃离的小动作,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
擦擦额头上磕出的血,食指弯起,刮去她脸上正缓缓淌下的泪滴,几乎贴着她耳朵说:
“都哭成大花猫了,多难看,笑起来才好看。汐月,你知道吗?你笑得很甜,你师尊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随着话讲出,沈采飞口吐出的热气缠住慕汐月的耳朵。
慕汐月缩了缩,身子软下来,搭在师尊身上,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味。
抬头,看到师尊的笑容,他的手指还调皮地捏她的耳朵。
好像一切都加快了,挂在天上的日轮迅速落下,变成残阳夕照,地上残留的积雪疯狂地融化,就连光秃秃的树都抽出嫩绿的枝丫。
一切都加快了,只有她和师尊交汇的目光,驻足。
脸上出现一片绯红,手迟迟反应过来,想要挣脱,却根本用不上劲,似乎身子本能地不想离开。
最后,她勉强别开视线,轻微喘息着,低声问:
“徒儿,笑得真的好看吗?”
沈采飞轻笑,两手食指戳戳她的嘴角,故意向上拉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道:
“当然。你笑得很甜。
“如果我早上喝苦茶,中午吃苦瓜,晚上吃黄莲,那你一笑,就能抵消今日一天的苦。”
没忍住,慕汐月娇笑出声,笑一声,说一句:
“师尊,你说什么呢……徒儿的笑……哪有这么甜。”
沈采飞低头看地面上的方形青砖,似乎陷入莫大的思考,苦思冥想没有结果,作势皱起眉头,遗憾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就是这么甜,你笑得就是这么好看。”
慕汐月受不了,身体挣开师尊的束缚,其实很好挣脱,她都没用上什么力。
坐上椅子,伏在桌面上,脸埋进臂弯。
半晌,转过头看到师尊,还在,脸又埋回臂弯。
再次转过来,还在!
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是,师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师尊,你是在取笑我吗?我哭得可比笑的多多了……”慕汐月想做出气鼓鼓的样子,结果,话一说出口,又变得柔柔弱弱。
沈采飞全身放松下来,手搭在桌上,微撑着脸,无所谓道:
“随你怎么想喽。”
慕汐月将脸再度埋进臂弯,把脑袋使劲往里摁,似乎想把身体揉进桌子,双脚却在轻快地摇晃。
娘亲,我要被师尊欺负死了。
“师尊,你真的不会不要我吗?”
“真的。”
“师尊,立夏姐姐好像生气了,这样也不要紧吗?”
“是的。”
“师尊,我总是哭,你总是这样安慰我,不觉得麻烦吗?”
“没错。”
“师尊,能再抱抱我吗?”
“好……不行,你脸都哭花了,先去洗洗。”
“啊——”
一段时间后,沈采飞离开房间。
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的手,沈采飞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没道理去掐断立夏的剑。
空手断剑,什么霸道行径,好莫名其妙。
是因为立夏的反对,惹怒了自己?
还是因为这样很帅、很拽,可以让慕汐月更加信任自己?
都有吧……
晚饭时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立夏做了饭食,师徒三人一如往常地吃饭。
唯一不同的是,慕汐月的位置上多了一份冰粉。
这是汴州城一间甜品铺子玉泉斋的驰名商品,甜丝丝的,吃一口仿佛身体都飘在云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