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黑的夜,最冷的雪,我溺在名为绝望的冰海里,是他,捞起了我呀!
两日后,月夜。
暖冬送雪,天边倾泻下飘飘扬扬的雪花,雪在大地上铺成一张银白地毯,厚实松软的地毯上戳了一个黑点,黑点身后缀着一道稀疏脚印,脚印刚显露出就被漫天的雪花掩住。
这个小黑点,就是慕汐月。
玉臂交错抱于胸前,两手抓着身上的单衣,这还是她和父亲逃出汴州城居所时穿的。
她低着头,小步地在雪地里走着,脚在雪毯上踩出沙沙声,在身后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走停停,一次次停下,她一寸寸地将侧脸别向身后,目光都要转向后面了,又狠下心,转回头去。
她想一回头就见到父亲,又怕一回头看不到父亲。
父亲消失在那片她望不到的刀光剑影里,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往前走,别回头,活下去”。
紧紧握了握手上的避天珠,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如断线般从脸上淌了下来。
明明在避天珠的遮掩下,烬灭宗那群人根本不可能发现她和父亲的踪迹,可,为什么……
想不明白。
不想想明白。
带着被神丢弃的无助感,慕汐月向着雪夜的更深处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月轮悄悄地向地平线的那头坠去。
无数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肌肤上融化,孤独和哀思像是小蝌蚪,顺着雪水泅入她的身躯,欢欣雀跃,似乎在她心里寻觅到一处漆黑的巢穴。
双腿杵在雪地里,冻得僵硬,再也挪不动一步。
她挨着一棵树坐下,积雪已经堆满了树梢。
没过一会,身体奇迹般地热起来,烫得让她冒出汗。这是失温后,身体产生的错觉。
身上薄薄的衣服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慕汐月无意识地乱扯着衣裳,直到几近一丝不挂,手里捏着的避天珠滚到了远处。
困倦感袭入她的小脑袋,眼皮经不住压力,沉沉合上,三年前的幸福过往如潮水般漫过堤岸,退落时却只有黑色砂砾,布满岸堤。
爱摸她头发的母亲,是小干尸,她再也见不到了。
总板着一张脸的父亲,是大坏蛋,抛下她独自迎敌。
而自己是被拿走天赋的小废物,没人要。
又一片雪花,落到她的掌心里,柔柔地化了。
这是话本故事里,女主角的待遇呀!
在拯救世界后,不带遗憾地、潇洒地离开,像雪一样,干干净净地融化。
她也没什么牵挂了,就这样,挺好的。
“要和我走吗?”
和煦的声音闯入她的耳朵,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心湖上结起的冰面。
柔软的毯子裹住了她的身体,很温暖,暖流从各处涌现,流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睡意和痛苦。
她睁开眼,倜傥的人儿沐浴在晨曦里,向她伸出手,撑起的油纸伞挡住落下的雪花,晨光在她身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日轮刚刚在天地一线间冒出头,阳光暖噗噗的,味道暖烘烘的,焐热了慕汐月冷得发紫的小脸,也在眼前人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三年凝聚的黑暗要把她按进雪地里,在她以为永远见不到黎明的时刻,
夜散了。
她的神,到了。
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慕汐月下意识抓住伸来的手。
呜呜……
我一点儿也不想当什么女主角。
呜哇一声,泪水又一次从她的眼角滚落。
沈采飞大感疑惑和慌张。
姑娘,你别哭啊。
抓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从雪地上拉起,也向她渡去更多灵力。
这样应该好多了吧?
姑娘果然不哭了,手拉着毯子挡住身体,皱着小鼻子,一哼一哼地哽咽。
眼里是面对陌生人的茫然,眼底是濒死复生的庆幸和感激。
“要和我走吗?先回汴州城,我那很安全。”
沈采飞再次问她。
“好。”
姑娘点点头,掷下一字。
不久后,汴州城一处别院内。
沈采飞把玩着手里的避天珠,珠子外表是一层晶莹剔透,里头聚了一团毛毛杂杂的黑色,就连他元婴期的灵识也无法穿透这团黑色。
刚刚找到慕汐月时捡的小玩意,和他见到她爹尸首时捡的,一模一样,有屏蔽天机和探查之能。
怪不得他用灵识寻了一夜都没找到慕汐月,在她意外扔了避天珠后才找到。
至于前两天,他找了负责追杀慕汐月他们的人,知道了他们在汴州城,顺顺利利地见到慕云舟。
只可惜来的时间有点迟。
他又揽走追杀慕汐月的任务。
鉴于他是飞扬峰峰主,自然无人反对。
就是有一点,让沈采飞始终不解,他们怎么找到慕汐月和她爹的?
他用灵识探查不到,烬灭宗的人又怎么探查的到?只可能是,宗主插手了。
抬眼瞧向慕汐月,一天未进寸米寸水的姑娘,正用勺子扒拉着立夏做的小米粥,小嘴里塞着汤汤水水,两腮微微鼓起。
“别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沈采飞提醒一句。
姑娘把嘴里的粥咽下,两腮泛红。
又上下瞧了瞧,慕汐月虽然换了一套衣服,但雪融化后的草木灰尘依旧粘在她的脸上,活脱脱一块小抹布。
在她吃完小米粥后,沈采飞便招呼立夏:
“立夏,带她去洗漱一下。”
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红晕一下子延伸耳根,乖乖地走到立夏身边。
立夏眼珠子转动,虽然注意到了小抹布似的姑娘,落在眼里却变成了,郎有意,女子羞——公子,明白了!
将慕汐月带走沐浴,半晌后带回,拉下窗帘,退出房间,紧紧关上房门,又怕动静大,布置了一个隔音阵法,一气呵成。
慕汐月忸怩地捏着浴衣衣角,立夏给她穿的浴衣有点不一般,这掩不住,那遮不牢,能看到她被热水暖得通透的肌肤。
这样子,倒是像……像个妓子。
等了良久的沈采飞,目光在慕汐月身上跑了一圈,爬过高峰,掠过平原,淌过溪谷,最后转回,驻足在她的胸口。
外貌确实和慕堂蕊一样,绝美,但这里不一样,春山耸立。
立夏还是很懂我的,选的浴衣很有品味……
不对呀!怎么给她穿这么一套,和我正人君子的形象完全不符合,立夏误我。
慕汐月才抬头,就撞到沈采飞的视线,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蠕动好久,神色越来越黯淡:
“恩公,是要挟恩图报吗……”
都怪立夏,之后教训她。
沈采飞吐出一口怨气:
“怎么可能,只是想收你为徒。”
慕汐月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然,谁都能看出她是个废物,怎么可能收她为徒?
手伸向腰间的丝带,眼里生出了然似的解脱:
“师尊,原来喜欢玩这种调调。”
她都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静谧无声的夜里,房间里只有她哼哼唧唧的声音,自己只能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师尊”二字求饶,床单上的一点殷红将从窗棂间透进的月光也染上一分旖旎。
这样的,她不要哇。
虽然,恩公救了她,娘亲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但,娘亲说,要有感情基础才可以的,否则自己也太轻贱了。
呜呜……
娘亲,我怎么办呀?
鹅颈浮起绯红,她的鹿眸里又氤氲起潋滟的水雾,无声饮泣。
小抹布眼看着已经变成了湿毛巾。
沈采飞咋舌,他这是捡回来一个水做的姑娘,爱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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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扬宗。
慕汐月站在崖边,手里捏着胸口的吊坠,吊坠里头燃着白色焰火,扬头远眺,不知道是在看云,还是在吹风。
立夏走近,嘴唇嗫嚅,斟酌了半天用词,开口道:
“宗主,就算名字和画像上的样貌都对得上,是阴谋的可能性更大,这样一个针对你的陷阱,等着你跳进去呢。”
好像没听到立夏说话,慕汐月瞧瞧边上的树,低下头瞅瞅地上的泥土,像个小女孩一样,用鞋子扬起尘土,良久后才道:
“我总要去看看的,哪怕是个阴谋,而且也不见得是个阴谋,有人欺瞒天下,掩去了师尊的痕迹,也只有我们记得了。
“你说,我这一千年是不是过得很可笑,以为不哭不笑不想就能忘记一切,以为靠时间的伟力能消磨一切。
“时间还是太无能了,只是听到师尊的名字,心就先颤了三分。
“时间真无情,我现在才发现,时间让我忘掉的是自己踽踽独行的千年,让我一遍又一遍想起短短数十载的流年岁月。”
忽然刮起清风,一片叶子飘落,飘进慕汐月的掌心,她勾起唇角,轻轻吹落叶子,
吹散一千年的光阴。
立夏心里感伤,怀念公子的同时,发觉自己似乎被忽略了:
“宗主倒是说得出‘踽踽独行’,公子把我留下来保护慕汐月,现在我的分量倒是比稻草还轻了。
“公子……”
闭上眼,慕汐月陷入追忆,首先浮现的是一个雪夜,接着睁眼道:
“师尊有和你讲过我和他如何相遇的吗?”
“公子未曾说过。”
慕汐月抿了抿唇,红云浮上她的雪靥。
“那个夜里,不夜的汴州城照亮了半边天空,月光倾洒,却黑得让人害怕,每一片雪花也冷得发烫。感觉……感觉我像溺水了,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绝望。
“师尊,就在这个时候,把我捞起来了。”
“公子连一句情话都没说,只是顺手,救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就俘获了她的芳心吗?”立夏准确地总结。
无形的锐利剑意顷刻间锁定在立夏身上,立夏却仍旧不闪不避地盯着宗主的眼。
反正,宗主不会拿她怎么样,何况,宗主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起伏的情绪了,这样也好。
慕汐月手握剑柄,指腹使劲地擦着剑柄上的纹路。
她才不是被轻松拿下的小笨蛋,娘亲教过她的。
这是在一个特殊的时刻,一个人给了自己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特殊感觉。
没错,就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