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师姐叫我师妹了
沈采飞的手僵住,僵得手上的慕汐月,她的睫毛都颤了颤。
“卑鄙”两字挤进心扉,撞进他内心的最深处。
我卑鄙?
凭心而论,就任务而言,他已经做得相当认真了!
压下心中悸动,沈采飞故作淡漠问:
“堂蕊,你什么意思?”
慕堂蕊手安安稳稳地置在桌上,嘴唇微动道:
“《一千夜寐》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是中举的读书人,一个是怡春院中未梳拢的清倌人。
“得知读书人中举,他的朋友带他第一次走进怡春院庆贺,他遇见了以为会魂牵梦绕一辈子的少女。
“少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略懂诗词,却依旧被他天花乱坠的言语迷住,笃定读书人会信守诺言,替她赎身。
“后来,少女再也没见过读书人。她挣够了钱,将将请恩客为自己赎身,一无所有地向外一望,读书人已经成了驸马。
“她很可怜,稍微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把自己红彤彤的心掏出来给对方看。
“这个世间,游戏人间的如鱼得水,因为他没有当真,真心相付的不得善终,因为她有期盼。”
不过是模拟罢了,倒是对我讲起道理来了。
沈采飞唇角掀起一抹嘲弄,将慕汐月摆弄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慢悠悠道:
“堂蕊,你倒是读了不少闲书。为师未读过什么《一千夜寐》,但我终究不是什么稗官野史里的酸臭书生。
“慕汐月,我会放在心上的。”
慕堂蕊手指点着下巴,垂眉沉吟,思虑后道:
“师尊说得对,是我想得欠妥当了。故事里的读书人只是许下承诺,却未做过任何实事,终究和师尊是不一样的。”
沈采飞抬头,目光深邃,直入慕堂蕊的鹿眸,道:
“堂蕊,你也该学学,并非任何事都是能够用书上的一词一句解释的。有些事情太复杂,你只有亲身下场体会才能明白。”
此话,将慕堂蕊的心思搅乱,一路过来,她已经接受了太多不明就里的事,郁积的不解已经没过她的咽喉。
说不出话。
亲身经历,像师姐一样喜欢师尊吗?
她向师尊一望,昏黄的灯光将沈采飞和慕汐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正用手梳起黏在慕汐月额前的碎发。
现在,师姐需要照顾……
想到这里,慕堂蕊认真道:
“师尊,让我将师姐送回房间吧!我来照顾她。”
“好。”
沈采飞自然没有拒绝二徒弟的提议,将慕汐月交给慕堂蕊,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消失在门后。
这样的机会越多,她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会改善。
慕堂蕊拉过慕汐月的胳膊,一肩担着她,缓缓走入房间。
这对于筑基期的她来说,并不吃力。
将慕汐月扛上床,为她掖好被子,又见她满脸细汗,于是取了脸盆和毛巾,持着湿毛巾细细点去脸上点点汗迹。
温温润润的水留在慕汐月的脸上,她眼皮动了动,原先就已经清醒不少,现在更是睡眼惺忪,眼看着将要苏醒。
不一会儿,她揉着眼,被口中辛辣气息一呛,咳出一口酒气,按着发痛的太阳穴,慢慢爬起。
衣裳紧贴着她玲珑的身躯,勾勒青山远黛的柔软线条,向下,腰肢臀股间划出一道丰盈而流畅的丘弧,修长笔直的双腿,宛若一对并立的玉箸,微微弯起的足弓探出被子来,缀着白莲子似的十趾。
脑袋像是被倒入米糊,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但疼得怎么也想不起来。
慕堂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师姐,要喝醒酒汤吗?”
慕汐月睁眼,便瞧着慕堂蕊一手端着瓷碗,瓷碗里微微冒着热气,想来是刚煮好不久,一手握着勺子,盛了一勺汤,轻轻吹散热气,犹豫着要不要送到她嘴边。
有点失落,还以为是师尊……
“师姐,你不舒服吗?”
又是这般嘘寒问暖,慕汐月咽了一口口水,微张开唇,示意慕堂蕊喂她。
她还是习惯了慕堂蕊在身边的日子,她的脸依旧扎眼,像个粘在手上怎么也拿不去的物件,熟悉了。
汤匙里的温热汤水,被送进慕汐月口中,随着一丝丝清凉升起,脑海里的雾霭散了些,要想起来了!
慕堂蕊用汤匙摇着醒酒汤,汤匙撞在碗壁上,发出铛铛的响声,她轻声道:
“师姐,师尊说,他会把你放心上的。”
慕汐月差点将刚刚咽下的醒酒汤一口喷出来,手攥住被子,瞪着慕堂蕊。
什么会把我放心上,头有点疼,好像想起来之前我干了什么了。
我好像说了……对师尊说了,我喜欢师尊?
喜欢师尊?
饮酒后升起的潮红刚刚褪下,羞涩的红云又浮了上来。
我说了什么呀!?
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抓住慕堂蕊的手腕,还好她手抓得稳,差些就将醒酒汤撒了。
慕汐月目光灼灼,急不可耐道:
“我不清醒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慕堂蕊将汤碗放在一边,坐正,如数道出慕汐月的惊为天人之言。
随着慕堂蕊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慕汐月的脑袋,慕汐月目光呆滞,脸上红晕不停的蔓延,声音消失了,视野里也只剩下淡黄的被子。
天下第一好,缠着师尊,知道师尊不喜欢她……
完了!
“你别说了……”慕汐月丧丧地垂下胳膊。
慕堂蕊嘴唇顿了顿,却又观察到她目光仍旧停在自己唇上,应是仍想听后续的,便没听师姐的话,道出她和师尊关于“卑鄙”的讨论。
听完,慕汐月失去光彩的眼睛又亮起来,手再度攀上慕堂蕊的手腕,激动而又有些不敢置信道:
“师妹,师尊……师尊真的这么说吗?”
慕堂蕊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平静道:
“是的。”
两个字听得慕汐月心神一静,双腿间夹住的被子变得滑滑的,燃烧的烛火噼噼啪啪,噪噪的蝉鸣如同乐曲淌过心间。
就连,曾经让她心躁的面孔也变得,柔和。
倒是她一直以来,有些太不待见慕堂蕊了。
她还这样维护她,即使师尊肯定不会轻易抛弃自己就是了。
等到耳尖滚烫稍稍褪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柔声道:
“师妹,谢谢你……”
慕堂蕊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讷讷道:
“师姐,还要喝醒酒汤吗?”
“哈哈哈——不用了,我自己喝吧……”
开门,出门,关门。
慕堂蕊如同来时般做完这一切,心里却有一种所有东西都变了的感觉,不是很清楚。
见到师尊仍坐在那,便小步走到他跟前,步履比以往轻快了些,道:
“师尊,师姐叫我师妹了。”
沈采飞正摇着酒杯,正喝得上头,她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清醒。
从来没听到过的,声调不一样地高了几分,似乎……有些雀跃,尽管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一口饮下杯中剩下的酒,道:
“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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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北海。
慕汐月一手搭在舷窗上,一手挡着斜射过来的阳光,向外远眺,兴奋大喊:
“师尊师妹,快看,有海鸥!”
载着三人和立夏的航船,破开海浪,向着一个方向缓慢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