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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峰门之战

共 38 章

此时天正破晓,一望无际的恶地仍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零星几处火点标记了野蛮营寨的心脏。倘若有哪位勇士在此间行走,请让他暂且止步,向东望望吧,所有看到这等奇景的人都会感到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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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雨欲来

少了足足一百名战士,由斯卡尔夫·铁髯所率领的矮人远征军显得越发袖珍了。此刻战争指令业已下达,战旗飘扬。可是这样一支小小的军队,这样少少的盾牌与战斧,夹困在这城墙与追兵的死地之间,想象着未知的敌人、未知的死斗,却又无事可做,这种精神紧绷又使不上力的等待简直比种植大麦还要难熬。军队里闹哄哄的,战士们通过无休止的大声抱怨来排解烦闷情绪。从溜进鞋底的一粒细沙、背上挠不到的那颗痒痒包,到几天前劈砍兽人头骨时崩碎的斧刃,再到海门关里某个偷奸耍滑的人类商人。这种带有负面情绪的嗡嗡声就像一根粗麻绳,一个矮人只要扯住话头,就会立刻被拉进一帮矮人爷们中间,如同有了一圈密不透风的盾墙所保护,这便是矮人战士排解压力最直接的方式。

长须战士部队则不为所动,他们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太多仇恨,尚未洗雪,更何况此时正站在沦陷千年的故国之前。此时银须尊者,戈姆·精灾,正立于安格朗德一众长须之前,手捧打开的仇恨之书,面对失去眼珠的先祖巨像,高声领颂八峰陷落之后的血海深仇。其实无须对照仇恨之书,这些深仇大恨早已烙印在群山王国的每一位尊者心中,只有死亡才可磨灭。长须战士们跟着银须尊者,一条一条地高声吟诵,卡扎利德语发声大开大合,喉音轰轰如雷,仿佛是一场震天撼地的末日唱诗。这时恰好一片云彩遮住暖日,峰门山道暗淡下来,唯有那一排排反复磨砺的长锤巨斧,明光耀眼。

长须战士们神色冷峻,可是这一页页新仇旧恨却如火柱一般从口中喷出,灼得年轻战士们难以忍受,连连后退,以至于在长须部队周围自动开辟出一块圆形的空地,果真成了一场末日诗歌的演唱。符文铁匠乌尔瑟·铁臂从矮人战士之中挤出来,忧心忡忡,两步并作一步朝中军走去。

自从长须尊者散去之后,中军已是大有不同。攻城器械围在外层,人来人往,乱中有序。内部是十位铁锤勇士围成的铁环,只见他们手执陨铁重锤,臂缚厚重板甲,身披长摆板链甲,皆是默然肃立,杀气四射。铁环中央,深红旌旗狂舞翻飞,猎猎作响。战旗之下,正是那运筹帷幄的全军首领,斯卡尔夫·铁髯。此时他浑身覆铁,全副武装,立于橡木平台之上,凝望山道远方,无忧无喜,岿然不动,与那身后的先祖巨像一般无二。铁髯脚下的橡木盾如今由索格林姆的两位舅父肩负,这两个魁梧汉子由于顶盔掼甲,看起来一般无二,各自稳稳撑起橡木盾的一边,另一只手则紧握战斧,以砍杀近犯之敌。年青侍从索格林姆·橡木盾则手持龙首曲颈号角,守候在首领脚边。在首领后方,是堆积成山的大啤酒桶,由辎重队里最大的一辆五羊货车所承载,目前显然已完全超载。酒山的顶峰上,坐着一个鲜艳招摇的大嗓门矮人,偏偏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飞龙屠夫,哈扎尔·血鬃。只见他一面自斟自饮,一面大呼小叫,指挥小伙子们将酒桶搬来搬去。作为饮遍群山的资深酒鬼,血鬃甚至不用打量,只消将那大鼻子尖指上一指,就能知晓桶里装着什么货色。虽然指派他来临时管理战地酒吧难免监守自盗,但确实是卓有成效。

符文铁匠一路进入中军,直朝那深红战旗走去。铁锤勇士见是符文铁匠,立刻微微欠身以示敬意,毕竟那左臂上正幽幽放光的袖型铁砧可做不了假。这只金属袖套并非群山王国的无价之宝,只能由符文大师所使用的末日铁砧。而是一种巨大的、刻满符文的、袖套形状的护身符,与其他符文铁匠随身携带,用以敲击施法的魔法护符,并无本质区别,却仍是一种便于战场施法的独门创意。待铁臂说明意图,铁锤勇士立刻让出通路。

“铁髯首领。”符文铁匠行至首领近前,并未行礼。

一声话语让出神远眺的铁髯惊醒过来,待他看清来者,便和善地说道:“原来是我们的符文铁匠,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我来是为了这些小伙,这些留在此地等候军令的战士,他们的状态令我担忧,”铁臂抚着胡须,指向后方,眉头紧锁。“就像对待一块铁,你可以熔炼它,也可以捶打它,唯独不能反复用火与水去淬炼它,那样铁就会变脆,不堪一用。”

首领铁髯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快速扫视一遍周围的部队,皱了皱眉头,然后缓缓地说:“哦,竟会有这类事?我已多少有些明了,请你明言吧。”

“我看到一些不好的苗头,”铁臂手抚胡须,目不斜视,说道:“如今城门不攻,追兵不来,又遣走许多部队。留守此地的战士,既无命令约束,又不可丝毫松懈,老兵们尚能严阵以待,可是这还有百十余名青壮战士,难免军心浮动,只怕要未战先败。我们千里奔袭,以少敌多,事无大小,不可不察。”

铁髯听闻此言,哈哈大笑,反问道:“倘若我的战士连区区几支射向内心的箭矢都无法防护,又如何能以一敌百?”

铁臂涨红了脸,提高嗓门反驳道:“一粒矿渣就能炼废一炉好铁,一次蛮干就能断送一场战争,葛朗尼和葛林姆尼尔皆是如此教导。”

铁髯忽然皱起眉头,将手中的战斧挂到盾牌边缘,然后用手指敲击后腰部位的铁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边敲一边说道:“要我说,战士当下的浮躁,就像我后腰的瘙痒,隔着一身铠甲,怎么也挠不着。可是一旦厮杀起来,被腥风一吹,全都抛去九霄云外,只有举盾、抡斧。”铁髯顿了一下,重新抓起战斧,然后接着说:“当然我也乐于倾听建言,特别是符文铁匠的智慧,你可有什么计策?”

铁臂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我赞同你的看法,但是鼠人迟迟不来,不能放任军心紊乱。我建议立刻传达军令,让小伙们开动起来,至少身处战阵与纪律之中,嗅一嗅肃杀之气,不至于胡思乱想。”

铁髯再次皱起眉头,这一次他面容严肃,冷冰冰地说道:“情报未明军队先动,这可是先祖代代训诫的战争大忌。除非侦察队带着情报回来,否则我绝不轻率下令。”

“不必是真正的军令,只要能让小伙们运动起来,或者仅仅是排好随便什么阵型……”铁臂神色忧虑,越说越焦急,这时头顶一声醉醺醺的喊叫,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哈哈,他们来啦!”

“谁?”首领铁髯转头问道。

只见屠夫血鬃在酒峰之上站起身来,泡过啤酒的橙色头冠闪闪发亮,瞳仁也有火光闪动。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屠龙巨斧斜倚肩头,高声道:“葛林姆尼尔的使者!”

首领铁髯急忙朝山道远端望去,果然,急促杂乱的马蹄踏岩声逐渐明晰,一团乌云正疾驰而来。真是一帮不要命的人类骑手,反正眼前只有一条道,他们索性撒开缰绳,只顾拼命地鞭马、刺马。真是一群可怜的畜生,口甩白涎,血汗淋漓,却顾不得喊痛,只是飞也似地埋头猛冲,卷起漫天尘土。马群很快便接近了第一阵线,好在矮人战士们认得友军,没有结阵抵挡。须队长者疾呼指令,百名战士早早让出一条过道。人类骑者牵引缰绳,速度不减,将将从这口子中挤过。砂石打在矮人盔甲上劈啪作响,激起一阵粗野叫骂。

马群继续撒蹄狂奔,不多时便抵近主阵。为首骑者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卸鞍换马,具装待命!”指令传达,众骑者才长出口气,小心地慢慢压低马速,直至驻马地停下。而那首骑却仍旧挥鞭疾驰,纵马入阵,直向中军闯去。

马蹄声与汗腥味先一步飞入中军,铁锤勇士队长正与奔马相对,见状不躲不避,岔开两腿,举锤大喝:“止步!”

骑兵队长贝霍斯特此时已是气息逆阻,两眼发黑。他心急如焚,一咬牙,催马直直撞将过去,同时嘶吼道:“军情紧急,闪开!”

这边的擎锤壮士闻言大怒,喝了声:“大胆!”同时微蜷肢体,借地生力,双眼紧盯马首,只待一个错身,便要将其击死。

“放他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首领铁髯那严肃而沉静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既有军令,铁锤队长便毫不迟疑,只见他拧转身躯,带动重锤收回体侧,拄向地面。只是略微挪步,就与那一人一马擦身而过。

眼见战旗愈来愈近,贝霍斯特强打精神,吹了声短促的呼哨,用腿夹紧马腹,拽住缰绳,待马儿踏地减速,便跃鞍下马,连跑几步抵消冲势,勉强停稳在首领面前。他草草行了个礼,正欲交代情报,却发觉喉咙像被钳住似的,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一摸脖颈,原来是纵马时大檐帽吹落背后,差点被帽绳勒到灵魂出窍。贝霍斯特揉了揉勒痕,吞下口唾沫,正待作声,却听头顶咋呼起来:

“人崽子,你方才冒冒失失,如今又吞吞吐吐,怕是被吓破了胆!”原来是屠夫血鬃心急火燎,发起性来,单臂用巨斧指着贝霍斯特叫道:“水货,我替你说了罢,大耗子就要杀过来了,是么!”

贝霍斯特闻言面红耳赤,却不敢回嘴,只得自顾说道:“鼠人大军追在后面,随时杀来。有棕毛和黑毛,漫山遍野,还带着狼鼠和鼠巨魔,还有……”

“还有什么?”拖泥带水的描述显然不符合矮人的风格,飞龙屠夫和符文铁匠焦急追问起来。

“我说不准……”贝霍斯特的声音反而越发犹豫,“老约翰经验丰富,视力超群,他声称在鼠人的核心圈子里发现了奴隶鼠……西格玛在上,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耗子肯定带来了邪恶兵器……它们一向如此,把最恐怖的兵器交给最下等的同族,把敌人和祭品一起献给邪神……”

首领铁髯微微颔首,然后说道:“我要你点齐兵马,分作两队,等候我的军令。”

贝霍斯特错愕地抬头,对上矮人首领深邃的眸子,随后逃避似的埋下脸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上马,扬鞭远去了。

“危言耸听!倘若耗子带来了邪恶兵器,那就绝无可能如此快速地追击过来。要知道它们的老大正在同至高王大军对垒,调走钻地巨鼠,就等于主动让出地下阵地,这绝无可能。”符文铁匠言语不屑,表情却有些僵硬。

飞龙屠夫使劲地点头,以表示附和,面色却更加难堪。死于远程武器可与荣耀毫无关联。特别是当下时节,耗子的邪恶发明越发扭曲,死法也是千奇百怪,毫无尊严。

“耗子带来了喷火器。”军旗之下,唯有斯卡尔夫·铁髯面如平湖。

“绝无可能!”乌尔瑟·铁臂有些失声。

“直升机抵近侦察时,受到了绿色火焰的驱赶。”首领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些日常的琐事,“那个人崽子没有说错。”

“嘿,说不定它们让那些傻大个来搬运喷火器。”飞龙屠夫挑了挑眉,“虽然鼠巨魔总是蠢到没边,经常连敌我都分不出来,但是耗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鬼主意,谁知道呢……”

“绝无可能!”符文铁匠再次提高嗓门,“即便耗子能将喷火器捆在那几头野兽的背上,并使出邪恶手段强令其从命,可是喷火器的燃料却万万不能如此。因为耗子配制的邪恶火油十分不稳定,根本经不起鼠巨魔走起路来的粗暴摇晃。”见众人仍在沉思,符文铁匠索性伸出手指,指向八峰山,发誓道:“瓦拉雅在上,倘若哪只鼠巨魔长出了安分行事的脑袋和肢体,就让我沾酒即醉,永远喝不到第二杯!”

飞龙屠夫闻言大惊,正待好言相劝,峰门方向却传来轰隆声响,由远而近。众人扭头望去,原来是前去侦察的直升机特遣队也已返航。

这一架架直升机鼓噪着,飞到中军上方,慢慢降落到辎重旁边。没等引擎停歇,就能听见特遣队指挥官波洛克·半掌那极具穿透力的吼声:“抽出啤酒,注入黑水!”他跳出座舱,又对着辎重队吼道:“给我把炸弹全部搬出来!”然后快步向战旗跑去。

“峰门守军兵力如何?”铁髯问道。

“不是很多,一股杂毛耗子,加上五架投石机,勉强可以守城,想要出击还远远不够。只是……”

“只是什么?”

“我似乎看到了一只白毛的施法鼠,邪了门了……”

“你是说,峰门里有一只斯卡文法师,那你们是怎么毫发无伤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