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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峰门之战

共 38 章

此时天正破晓,一望无际的恶地仍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零星几处火点标记了野蛮营寨的心脏。倘若有哪位勇士在此间行走,请让他暂且止步,向东望望吧,所有看到这等奇景的人都会感到不虚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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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盾墙摧残

再看奇卡这边,胜负已见分晓。铁铸的战士高举战斧,包揽欢呼。挑战者却跪在地上,头盔不见踪影,护甲千疮百裂,浑身殷红一片。斯卡文啤酒的劲头早已消退,奇卡仿佛对一切事物失去了反应,只紧紧盯住那覆在胡须上的矮子面孔不放。倘若不是为了戏耍给众人看,这鼠辈早便死了。如今已是毫无置疑的完胜,斯卡尔夫·铁髯却还不肯罢休,他要将这个头头砍成肉棍,戳在削尖的竿子上,展示给所有老鼠。

符文战斧劈了下去,却发出了一声明亮的金属音,之前无往不利的斧刃停滞了。那片小小的肩甲上,红色硬漆破碎,露出了深沉的金属色。狂怒一瞬间袭上心头,铁髯咆哮起来:“杂种,你哪来的陨铁!”奇卡的活力却已被药剂和伤势掏空了,只有眼睛跟着浮雕游移。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只有群山之子拥有加工陨铁的手艺,这块陨铁残片意味着一位英杰的牺牲,他的尸体被亵渎,遗物被瓜分……

“让它飞起来!让它飞起来!”众矮人的情绪被这咆哮推上了最高点,纷纷向决斗的胜者提出要求。铁髯也并不拒绝这项提议,战斧打横一挥,这耗子便身首分离,污血喷了对手一身,这便是奇卡唯一一次攻过那面盾牌。

决斗谢幕了,鼠潮重新喧嚣,却没了从前的气势。重锤也重新起落,决斗圈岿然不动,符文铁匠跳入圈子,蹲下身来回收这块珍贵的陨铁。就在这时,一位铁锤勇士的裙甲被轻轻掀开,他脚下的阴影突兀出来,竟从中蹿出一只黑衣老鼠。包括那铁锤勇士在内,大多数矮人都不知正有一柄毒刃刺向符文铁匠的后心,他们还在挥锤,还在欢呼。少数机警的矮人对此也无能为力,甚至连发声警告都来不及。只有年轻侍从索格林姆·橡木盾行动了,他恰好站在符文铁匠身侧,见刺杀鼠冲来,立刻举着那面充当首领平台的大橡木盾冲撞过去。刺客已将全部实力押在这一击上,眼见着如墙般的盾牌对冲过来,却避无可避,直被撞得倒飞出去。另一边的侍从也反应过来,举盾截住空中的刺杀鼠,不让它借机逃跑。此时索格林姆已从盾牌内抽出飞斧,奋力掷了过去。

连续两次撞击令刺客体内翻江倒海,它强打精神观察四周,却又被矮子首领胸前的头像所吸引,直到危机感袭来,它才注意到眼前直飞而来的斧头。来不及了!刺客挥刀弹飞斧头,随后引爆匿踪炸弹,猛地发力弹跳起来。刺杀已告失败,地面定不会再有退路,只有跳出包围。

刺客是这么打算的,谁知半空中一面铁墙将它阻拦,那是陨铁重锤。铁锤勇士队长将重锤猛地砸入地面,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和欢呼,冲击波将那呛鼻的黑烟轰上天空,碎石激射到四周的盔甲上噼啪作响。众人看向蛛网般的破坏痕迹中央,那刺杀鼠已化作肉泥,嵌入缝隙里了。

得到授意的小橡木盾举起龙首曲颈号角,吹响了激昂的进攻音调。矮人战士们早已手痒难耐,闻声便呐喊起来,一齐奋斧攻杀。

“劈呀!砍呀!”岳怒尊者心情很好,事实已经证明,首领的战术是正确的,他自己则为能在最后一刻拥护这一战术,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而感到自豪。坚不可摧的盾墙,响彻山巅的战咏,上下翻飞的斧锤,还有那可憎之敌的哀嚎,在这位老战士心中酝酿出复杂的情愫。他曾认为这类懦弱的意念已被无尽仇怨彻底焚毁,可如今,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枯枝竟发出新芽。他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在数千年前,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复仇战争,那无数黄金时代的先祖们,浩浩荡荡地开出宏伟山门,甲胄反射出一片鳞光,宛如金龙吐火。他们是否也如今日一般,结成连野的盾墙,纵情砍杀精灵仇敌?他竟天真地想象,自己就是千年前骄傲的安格朗德战士,冲出那刻有父神面容的金属巨门,与怒目巨像站在一起,肆意清扫来犯之敌。自己的背后,巨门之内,则是静谧的陵墓、是如山的财宝、是吐火的锻炉、是欢乐的亲族……幻景转瞬即逝,却足以令这位长须尊者老泪纵横。他不愿让小辈们注意到这些软弱的珠子,便将长斧舞得生风,扯起嗓门吆喝:“砍呀!劈呀!”

岳怒尊者的大嗓门非常有辨识度,他今日的话语也出奇得多,“之前骂到哪了?管他呢!小子们,你当眼前的是一群什么东西?我实话告诉你们吧,就是拱顶山脉中的松鼠,门牙也要比它们大上一圈!”众人用哄笑声表达了对这话的赞许,一时间各种离奇的比喻纷纷涌现,就像石头掷入湖面所激起的波纹那般扩散开来,却都不如最初的波纹那么有感染力,众人便更奋力地砍杀,用敌人的惨叫催促这位赤须尊者再来一个。岳怒也大受鼓舞,小辈们的朝气感染了他,愁绪冲淡了,激情却愈发膨胀,“斯卡文?贼!大贼生小贼,子子孙孙皆是贼!你问我第一个贼是从哪来的?实话告诉你吧,就在这座城寨的最底下,它不偷群山之子的黄金,专偷群山之子的大粪!偷来的大粪喂给母耗子,母耗子生出一窝小耗子;偷来的大粪喂给小耗子,小耗子围着大粪跳起舞!”

“说得好!说得好!”长须们也起哄起来,对岳怒的嘴巴竖起大拇指。

只有阿金没有跟着笑,他对战斧的运用还没熟练到可以谈笑风生的程度,单是对付眼前这无数‘小贼’,便要全力以赴。更何况在他看来,自己有怒火相伴便已足够,这股不久才领悟、内化的神奇力量,已驱动着他斩杀了许多可憎之敌,并且必将继续焚烧过去,直到完全胜利,或者迎来死亡。

在哄笑的间歇,阿金的头盔再一次被拍响了,赤须尊者的嗓音在头盔中盘旋起来:“小崽子,你很不赖,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阿金,阿金·阿金森·捞金者。”阿金如实答道。

岳怒尊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讶异,但很快被调笑遮掩,说道:“哦?看来你的运气比你的勇气更加出彩,只不过你老爹起名的本事实在难以恭维。撇下这点不谈,请问我是否在同一位尊敬而年青的金矿主交谈?”

阿金的脸蹭的红了起来,须队的战士皆是出自同一氏族,闻言顿时哈哈大笑,仿佛这位可爱的红胡子又随手编织了一出杰作。须队长者,也就是阿金口中的长须爷,喘着粗气接过话来,道:“老兄,你当是什么捞金者?他爹老阿金当年在石匠行会小有名气,谁知有一次,他奉命探索废弃矿洞中的有价值石料,冷不防跌入积水洞中,竟把水底的愚人金当成了真金,自此便有了这个诨名。”

“是那洞太黑,水太浑!”阿金急着争辩道。

岳怒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好一阵才控制住笑意说道:“倘若你老爹长着我这样俊美的大鼻子,就是在漆黑的湖底,也能分辨出真金和黄铁。”待周围的哄笑稍歇,岳怒却拉下脸来,认真地说:“只不过你也蠢得可以,这种诨名还继承作甚?须知金子再多也买不回失去的名誉。”

须队长者说道:“老兄你有所不知,老阿金自从得了这个晦名,遭人耻笑,便日夜哀叹,想要找到一处真金的金矿,以修复名誉。公道地说,他没有立下屠夫誓言便已是万幸。可是群山早已被先祖踏遍,寻找金矿又哪有这么容易。不待他遂愿,便积郁成疾,之后又得了渴金症,终日浑浑噩噩,满脑都是金矿。瓦拉雅保佑,终于有了这棵独苗苗,他竟要孩子继承这名字和称号,期望孩子能替自己找到金矿。前日屠夫王大点兵,这小子的胡须还不够格呢,却只能替父出征了,我作为……等等,那是什么?”

阿金闻言,一边抬盾抵挡,一边抬头向远方望去。穿过丛丛鼠影,背光中的景象不甚清晰,只能看到斜日之下,鼠潮中卷起一股股浪头,正朝盾墙的方向缓缓压来。

“鼠巨魔。”岳怒尊者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掀起了更大的波纹,随着话音扩散,战士们的喊与笑停歇了,直到陷入沉重的寂静。

“听好口令,准备迎接冲击!”“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擅动!”“锻锤考验即将到来,盾墙必将屹立不倒!”各须队长者的吼声此起彼伏。

山道另一边,驯兽师们驱赶着这些愚蠢又疯狂的筋肉袋子,在氏族鼠的泥潭中艰难跋涉,直到看见盾墙后方立起了两根杆子,杆子顶上插着塔卡与奇卡的残破尸身。显然,这两个傻逼没等鼠巨魔到位就去送死了,军阀的计划已经破产。可鼠巨魔们在这泥潭之中,或者说这些饿疯的怪物身处无数鲜肉之中,已经不肯掉头回去了。借着远方须队长者的命令,驯兽师们将电击项圈开到最大,然后为癫狂的怪兽指明了目标。

十三只鼠巨魔暴冲起来,未至近前便已地动山摇。首先遭殃的却是战鼠们,鼠潮中赫然被犁出道道血沟,内脏、骨茬踢得到处都是,这些怪物随时会抓起手边的鼠人一通大嚼,全当点心。鼠巨魔这一来,便将已如死水般的鼠潮搅得天翻地覆。这种震荡主要是向后方的,因为显然鼠巨魔正在向盾墙冲锋,小老鼠们自然要朝相反的方向拥挤逃避。然而后方已经由无数暴风鼠的长戟封锁,鼠潮冲刷过来,只会徒劳地挂上许多尸体。可是靠着恐怖与封锁并不是长久之计,反而会助长空气中弥漫的麝香气味,这种气味暴风鼠也无法躲避。不过也并不是所有氏族鼠都在奔逃,那些没有被波及到的老鼠们,在这腥风血雨之下看笑话的同时,也在渴望着,等待着,一旦鼠巨魔在盾墙上撕开缺口,他们就可趁机一拥而入。甚至还有许多机灵的家伙,加上足够的野心与胆量,就敢于尾随鼠巨魔逆流而上,期待它打倒某个胡子玩意,便可趁乱抢夺几件战利品。即便不谈此后它能否在无数眼红的同类中保住财物和性命,只说在鼠巨魔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抡乱踩下跑个来回,便是九死一生。然而现在每一只鼠巨魔身后都已跟着熙熙攘攘的一大群,仿佛是前去赶集一般。见此情景,还有谁敢说斯卡文鼠人是一种懦弱的生物呢?

鼠巨魔越冲越近,已经能从背光的阴影中分辨出那巨大的啮齿。盾墙在即,这些怪兽反而越冲越快。须队长者们见状,一齐高呼起来:“准备抵抗冲击,最高级别!”

阿金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内心阴沉起来。仿佛能沟通自然似的,随着大地一阵战栗,这天空也突然变得阴沉。阿金恍然惊觉,这许多怪兽竟纷纷跃上半空,一时间遮蔽了斜日,正朝着盾墙飞扑而下。其中的一只右臂被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恐怖的巨型钉锤,那球形铁锤似乎正朝着自己飞速坠落。阿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在死亡面前,一切顽强的种族,一切英勇与斗志都显得如此渺小。

不,在群山之子的怒火面前,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有燃尽一切,烈火方能止息。‘你休想过去!’心中怒火愈发炽热,转化为无尽的勇气与躁动力量,就如催发出群山岁月中无数英雄事迹那样,这股力量熔流在胸中迸发,煽动滚烫的气流向上奔突,阿金咆哮起来,

“磐石!”

不多不少,十三声卡扎利德音节在第一阵线爆破开来。盾墙动了,以发声者为中心,左右共六名战士解开连锁机构,一起举盾聚拢,使这些盾牌犹如札甲的甲片般紧密交叠在一起。发声者后方的战士则死死抵住战友后背,即便亲族在这铁砧上被锤成肉酱也在所不惜。因为到那时,只要命令不改,每一个矮人都会前赴后继地顶上去,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冲击点以外的第二线战士则站入前列,以填补盾墙收缩漏出的空缺。

矮人的阵型不动则已,动则必整齐划一,就如同工程师行会经过百年检验方可投产的机械那样,每一步都咬合得分毫不差。就在鼠巨魔腾起下落的转瞬之间,矮人战阵已获悉冲击点并变阵成型。下一瞬,怪兽的全力坠击便轰然砸至。由于交叠盾牌的遮挡,阿金什么也看不见,他紧绷着身体。突然间一声巨响,盾牌穹顶开始悲鸣,扭曲,甚至是离散。阿金感到自己变成一张树叶,向天空飘去。‘不会是这样的,我的背后还有许多战友,即便我被砸成铁饼,也只会归于地底之国。’阿金想要观察一下四周,以验证自己的想法,他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冲击下完全麻痹,就是动一下眼珠子都不可能。当阿金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便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