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金绳玉锁
阵线中央,年青的战士阿金眼睛明亮,首先喊道:“是黑毛鼠!都是举着长杆兵器的黑毛鼠!”
“是长戟黑毛鼠,它们就喜欢用这种兵器对付我们,”须队长者高声说道:“都别忘了训练的要领:小心尖,小心钩,脑袋缩进盾牌里;用盾挡,用斧拨,坚定信念向前进;脚不停,杀不停,戟枪立起如密林。”
“退!”首领铁髯沉声道。
号角短促吹起,第一阵线的百余名矮人战士同时后退一步。只有阿金下意识地向前迈步,却被连环盾墙拽了回去。他的脸上顿时涨起红潮,压低声音说道:“哎呀我的长须爷,不是说向前进吗?”
“哦哈哈哈哈,真是个傻小子!”阿金身后的岳怒尊者大笑起来,带动着周围的战士也笑个不停,却听岳怒尊者说道:“打黑毛鼠是要前进,可黑毛鼠前面还有那畜生嘞!先宰掉那只大的,盾墙才能一起前进,腾出手来对付小的。”
“我明白了。”阿金一点就透,自己向自己解释道:“我们现在后退,是因为鼠巨魔跑得比黑毛鼠快,它们之间拉开越远,留给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对喽!”岳怒尊者笑着点头。
阿金却有些担忧,轻轻问道:“尊者爷,那只怪兽上一次来便兴风作浪,这次我们能很快宰掉它吗?”
“又说胡话,到底是个小崽子!”岳怒轻蔑地哼了一声,提高嗓门说道:“你没瞧见它被血鬃劈得嗷嗷叫吗?它是凑了投石机的巧,才敢比划几下。现在投石机也哑巴了,就是那帮小耗子再给它装上两条胳膊,在咱群山之子面前它也嚣张不起来!”岳怒轻松地打趣着,头盔却频频侧转,望向左翼,望向苍背怪兽。
“退!”首领铁髯第二次下令,目光锁定苍背怪兽,嘴巴却说道:“乌尔瑟吾弟,山岳与迟缓符文能否再敲响一次?”
乌尔瑟·铁臂闻言苦笑,道:“唯独这个山岳与迟缓符文不能敲击。你知道的,当一个魔法符文被激活时,铁砧要重新吸取魔法能量,上面的所有符文都无法激活,而且这个被敲击过的符文要用更久的时间去……”
“退!”首领的命令保持着某种节奏。符文铁匠再次苦笑,索性不再多做解释。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一旁的索格林姆嗫嚅着,同时小心观察着听者的表情,对于自己想要说出的话犹豫不决。
“说来。”首领铁髯干脆地说。
“我在想,如果怪兽背上的罐子不是毒气,那会是什么呢?”年轻的橡木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想法吐了出来:“我觉得,那个怪兽会用刀,会退让,甚至会偷袭,都是因为那个罐子!是那个罐子让它变得聪明!”
“退!”直到看着侍从用号角将命令吹出,铁髯才说道:“孩子,你这话有些匪夷所思。”
“何止是匪夷所思,简直是金子生锈——天方夜谭!”符文铁匠抬高声音说道:“难不成要把一颗智慧生物的脑子装进罐里去,再插进鼠巨魔的脑袋里?”符文铁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我不信,我不信!瓦拉雅在上,即便我见过许许多多斯卡文的邪恶造物,但我还是要说,我不信!”
“呃,或许,我是说或许……”年轻人低下头来,语气中的自馁愈发强烈,“如果罐子里是许多操纵杆呢?就像直升机的驾驶舱那样,里面有一只小耗子在摆弄……”
“胡说!”符文铁匠的脸慢慢涨红了,“我虽不懂工程的技艺,却也知道,要做出像那怪兽一样流畅的动作,不知要多少齿轮,多少连杆,简直是满口胡言!”
“也是……”年轻人垂下头,不再作声。
“退!”待号角吹过,铁髯说道:“假设就如你所想,孩子,说吧,你有什么对策。”
索格林姆抬起头,感激地望着首领,连忙说道:“我想,既然那只怪兽如此聪明,既然它知道偷袭,那它也就知道害怕。”年轻人的眼睛亮亮的,“如果它知道害怕,那么首领大人胸前的先祖甲片就对它有效!”
“嗯……”铁髯沉吟道:“如果你说它拥有智慧,那的确无法反驳。拥有智慧,就会惜身,就会害怕,这没问题。”
“何止是害怕,那家伙简直是巨人的块头,鼠人的胆子!”符文铁匠也表示赞同,附和道:“只要精神上有裂缝,沮心符文就能凿进去,让坚岩碎裂开来。”
“退!”铁髯继续说:“不论如何,这值得一试。”
符文铁匠凑近说道:“铁髯首领,到时请容许我敲几下沮心符文,这块残片上封存的魔法能量不多了,我可以暂时让这符文闪亮起来。”
“退!”或许是心感悲哀的缘故,铁髯的眼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揪动,最终没有回答符文铁匠。不过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定着苍背怪兽。伴随着它的逼近,发出的命令也越来越急促。
“退!”似乎是感受到了矮子军队的胆怯,苍背怪兽亢奋起来,毫不犹豫地四肢并用,伏地加速。
“退!”沉闷的号角声一下急过一下,此时简直就像是一只踩中捕兽夹的狗熊那样,痛苦而无奈地叫唤着。吹响这支宝物需要很大的力气,年轻的司号侍从已经有些力竭了,换由他的舅父来吹。
“退!”第十步,苍背怪兽近在眼前,可视其霜刃生光、筋肉摞岩,可见其肩窝中央、粉红一线。正是因为这条尚未完全愈合的肉缝,使苍背怪兽不愿再施展那蛮横无比的冲锋跳劈,而是选择迈开大步,急趋而上。
“坚守阵线!”号角陡然变调,军队霎时定住,盾墙横亘山间,就像一道千斤铁闸轰然落下,千军万马望之兴叹。细数凡世,还有哪支军队的指挥官敢于下达这样的命令?战士们面对冲杀而来的强敌连退十步,非但没有将后退变成撤退,将撤退变为溃逃,反而挺兵死战,战意如潮。细数凡世,唯有群山之子。
于此同时,苍背怪兽也已冲至阵前。只见它在奔行中举刀过肩,微微侧身,浑身筋肉拧紧。这一瞬间,其姿态简直比得上一位人类舞蹈家。下一刻,刀尖嗡鸣,随着旋转的身躯划出一道圆弧。盾墙上顿时迸发出一连串火星,矮人工艺经受住了考验,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色凹痕。然而苍背怪兽的攻势还没完,借着长刀划向身后的惯性,它以腰为轴,上身后仰,左腿则顺势踢出,一脚蹬在盾墙上面。这一脚所传递的力量要比刀刃强大数倍,即便矮人战士已经叠成三层来抵挡,还是发生了剧烈震颤,中间一人当场吐血,被替换下去。两边的长须战士也不让怪兽好过,趁机在腿脚上劈了几下。
“血——鬃!血——鬃!血——鬃!血——鬃!”
不知是谁起的头,战士们开始收拉腹部,像重型锻锤那样一下一下地呼唤勇士出阵。一般来说,没有任何一个能拿动武器的矮人可以拒绝这样的请求。
苍背怪兽听不懂矮人语,但是它记得这串音节,印象深刻,因为这个名字总和那只红冠斗鸡一同出现。苍背怪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这个动作通过脚底的岩石被矮人们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于是喊得更加竭力,像是有人在连续猛击他们的肚子。可是苍背怪兽却没像上次那样转身逃跑。它不再向盾墙施压,而是警惕地扫视,寻找那大红鸡冠的位置。身后的援兵为它添了一丝勇气。它决定要伺机而动。
“你的对手是我!!”
不知何时,深红旌旗已经飘扬在盾墙之后。晚日那黯淡的金光照射在赤旗表面,使它愈发红得像血,像一片涌动着、翻腾着的鲜血。仿佛数千年来,一切先祖英杰所抛洒的鲜血都未曾干涸,未曾冷却;仿佛数千年来,一切的不甘、愤怒与仇怨全都用鲜血书写于此,写在这方数尺长宽的旌旗之上,写得密密麻麻,写得无法辨识,写成了一片血海。
斯卡尔夫·铁髯故意使着通用语发出此言,以期吸引苍背怪兽的注意。这声音借着符文铁匠的手段,如同加农炮一般轰向苍背怪兽,轰得它精神恍惚。这怪兽猛地后退数步,大致确认安全之后,使劲甩了甩头,方才抻脖望向话音射来的方向。却见一面如血旌旗翻飞眩目,一尊森然铁像排众而出。
苍背怪兽一时愕然,不由抬手搓了搓眼睛。它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于是便趋近几步,细细打量。这一瞧不要紧,谁知立在那旌旗之下的,竟是三个矮子。苍背怪兽的尖牙大嘴咧了起来。它所瞧见的是:两个小矮子扛起一面盾牌,让一个小矮子站在上面,所以就勉强有两个小矮子那么高了。想必那一声挑战,便是上面那个小矮子发出的。他的嗓门倒是挺大。
这么思量着,苍背怪兽已经暴冲起来,生怕有什么老鼠抢了它的战利品。它再一次将长刀抬至肩顶,这次它准备假装用刀砍去,实则一脚踢飞下面支撑的小矮子,避开上面那矮子的锋芒。待他失足跌落,就可以随意拿捏了。
在铁髯眼中,苍背怪兽则是突然暴起,一阵轰隆声中,几乎是瞬间便冲至了跟前。雪刃临头,这位矮人远征军的首领却是不躲不避,只是轻轻将护在胸前的盾牌挪开。一瞬间,明黄色光芒刺目耀眼,照亮了苍背怪兽投下的阴影。
在苍背怪兽眼中,那片罩在胡须之上的铁片,那铁片之上刻画的矮子人头,那人头中央刺目耀眼的两个对尖三角。是了,就是这个类似于放倒的沙漏的图形,突然就从人头中央,从铁片之上飞了过来,飞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苍背怪兽停住了,或者说是僵住了。雪亮刀刃凌驾在斯卡尔夫·铁髯的头顶,他可以从中看出参差的劈砍伤痕,还有自己的倒影。下一刻,苍背怪兽的身体缩成一团,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吱!——”
这声音从紧绷的声带之间挤出,却又在宽广的共鸣腔之中徘徊,变得十分诡异悠长,像是一台运行中受损的蒸汽机。
谁知突然,那苍背怪兽兀地抬起左手,一把抓住脊背上的铁皮罐子,将其连带插进体内的管子一起拔了出来,顿时有许多绿的、红的、白的液体喷洒流淌。苍背怪兽身体战栗着,大口喘着气,这一下显然令它非常痛苦。可是它却没有再退缩,身体反而渐渐舒展起来,直立起来。特别是它的眼睛,在这个过程之中,愈发癫狂,愈发嗜血,愈发像一只野兽,愈发像一只,真正的鼠巨魔。
所有人,所有人都看得呆了。斯卡尔夫·铁髯自始至终纹丝未动,自始至终眉头紧锁。哈扎尔·血鬃肩扛巨斧,双腿渐渐曲起,呼吸渐渐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亢奋发抖,像是猎犬发现了猎物一般。索格林姆·橡木盾睁大着眼睛,手指着怪兽,嘴唇颤抖,一张一合,又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乌尔瑟·铁臂几乎与他一般无二,却听他呢喃道:
“瓦拉雅,瓦拉雅……那个铁罐里,或许真的装着一颗脑子……一颗鼠人的脑子……”
这一切却还没完,只见那苍背怪兽强忍剧痛,竟抬起右臂,凑近鼠口撕咬吞咽起来。不多时,那后颈流淌着体液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